第0200章 旧报纸不光包剑谱 二十年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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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档案馆在镇江城西一座小山坡上,原是民国时期的盐务公署,青砖灰瓦,回廊深深。楼明之和谢依兰到的时候,天刚放亮。昨夜的雨把石阶洗得发亮,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时间的皮肤上。
    姜副处长比他们早。他站在档案馆门口,手里那把折扇换了一把。昨天是素的,今天这把扇面上有画。画的是一枝梅花,墨色很淡,枝干从扇面左下角斜伸出去,在右上角开了三朵。三朵梅花,两朵全开,一朵半开。半开的那朵,花瓣的边缘洇开了一点点,像是画画的人落笔时手抖了一下。
    “这把扇子也是谭伯年送的?”楼明之问。
    “不是。这把是我父亲的。”姜副处长把扇子合上,“他生前喜欢画梅花。画了一辈子,只画梅花。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画别的,他说,梅花简单。别的花太复杂,画不像。梅花五片花瓣,画得再不像,也是梅花。”
    人活到一定的年纪,就会用简单的东西来解释复杂的事。不是因为复杂的事变简单了,是因为复杂的事解释不了,只能拿简单的东西来挡一挡。像用一把折扇挡住半张脸,挡不住全部,但至少能挡住自己不想让人看见的那部分。
    姜副处长推开档案馆的门。门轴发出很长的声音,像一声从二十年前传来的叹息。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走廊两侧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些玻璃裂了,用透明胶带贴着。晨光透过贴胶带的玻璃,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胶带挡住了裂纹,但挡不住光。光透过裂纹,把裂纹的形状也印在了地上。
    “谭伯年的档案是三天前调出来的。”姜副处长走到一排铁皮柜前,“调阅人是省厅物证科的小周。他调阅的理由是‘协查命案线索’。但小周告诉我,他调阅这批档案,是因为收到了一封内部邮件。邮件里列了一个档案编号,让他去调。发件人的IP,是省厅内网的公用终端。”
    “公用终端意味着谁都可以用。”
    “对。食堂旁边的阅览室,里面有三台电脑,供查阅内网资料用。谁都可以坐上去,谁都可以发那封邮件。”
    楼明之看着那排铁皮柜。柜子很高,从上到下一共五层。每一层的抽屉面上都贴着年份标签。1980-1984,1985-1989,1990至1994。标签是手写的,钢笔字,墨水褪成了淡蓝色。写标签的人大概早就退休了,或者不在了。人走了,字还在。字比人耐活。
    姜副处长拉开1985-1989那个抽屉。抽屉滑出来的声音很涩,轨道大概很多年没上油了。里面是一排排牛皮纸档案袋,竖着插放,袋口朝上。每个袋子上都写着名字和日期。名字是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
    他抽出一个袋子,放在旁边的长桌上。
    谭伯年。1985年11月。
    楼明之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纸张,有的已经脆得边角一碰就碎。最上面是一份询问笔录,记录人是当时的镇江刑侦支队一名叫“赵仲元”的侦查员。被询问人:谭伯年,男,53岁,青云镇旧时轩古董店店主。询问事由:青云镇青霜门特大杀人案线索核查。
    “青霜门覆灭是1985年10月的事。”谢依兰说,“这份笔录是11月做的。”
    楼明之翻开笔录。赵仲元的字写得很好,蝇头小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问:你和青霜门是什么关系。答:生意往来。青霜门的人偶尔来我店里卖些老物件。问:卖过什么。答:玉器居多。也有铜钱、瓷器。问:最后一次见到青霜门的人是什么时候。答:10月14日。那天下午,门主夫妇一起来了,拿了一块古玉让我鉴定。我问他们玉的来路,他们不说。我鉴定完告诉他们,这是汉代的和田玉,值钱。他们听了没说话,拿着玉走了。问:之后呢。答:第二天就听说青霜门出事了。
    “他撒谎。”楼明之说。
    谢依兰看着他。
    “10月14日下午鉴定古玉,第二天青霜门覆灭。这两件事隔得太近了。如果谭伯年真的只是一个古董商,他会害怕,会主动向警方提供更多细节,会反复强调自己跟案件无关。但你看他这份笔录——每一句回答都刚好卡在问题的边缘。不多说一个字。这不是清白的人的反应。这是事先排练过的反应。”
    他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谭伯年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稳得不正常。一个刚被卷入特大杀人案的普通商人,在笔录上签名的时候手应该是抖的。但谭伯年的签名,笔画起落干净利落,连最后那一竖都是直的。
    “他的古董店在青云镇开了多久?”
    姜副处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材料。是一张1983年的工商登记表,上面贴着谭伯年的照片。照片里的谭伯年四十出头,头发乌黑,眼神很定。不是那种温和的定,是那种把什么东西藏得很深、连自己都快忘了藏在哪里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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