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节 天津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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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的位子;西侧客位略卑一等,却仍是平交宾主之礼,不以下官相待。捐职四品以上,便算“乡绅大臣”之列,与督抚相见只行宾礼,不属僚属参拜。李洛由这个候补参议是从四品,在这等场合自然不必行下属之礼。
    李洛由趋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揖三叩之礼,口中道:
    “晚生李洛由,拜见徐中丞。”
    徐光启起身虚扶一把,笑道:
    “李公不必多礼,请坐。”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但语气温和,透着一种长者的慈祥。李洛由心中微微一暖,又行了一礼,才侧身在西侧客位上坐下。
    待仆役奉茶上来,李洛由欠身略一沾盏,先开口道:
    “老先生坐镇津门,整顿屯田海防,此番亲至葛沽阅视,只见田畴沃衍、生机盎然,晚生在旁眼见,心下不胜感佩。”
    这是客套话,也是实话。昨日在葛沽走了一圈,亲眼见了那些水田、棉田、沟渠、堤坝,见了那些忙碌的屯民和操练的士兵,他心里确实佩服得紧。
    徐光启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说道:
    “不过是尽人事而已。这天津的盐碱地,也不是老夫一个人整治出来的。汪应蛟当年开了头,老夫不过是接着往下做。这些年又得了孙彪、韩景伯这些老农相助,还有陈于阶在炮局盯着,蒋道宪在兵备上撑着,才算有了今日这点局面。”
    他说着,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了捂嘴,才继续说道:
    “今日李公来得正好。葛沽一带营田、煮盐、河运诸事,皆赖富商巨室协力。你久在津门经商,南北消息灵通,又曾输粟助饷,于地方大有裨益,老夫正有几件实务,要与你商议。”
    李洛由忙欠身道:
    “老先生但有吩咐,但凡力之所及,绝无推辞之理。”
    他的语气恳切,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徐光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此处说话不便。且随我到书房议事,僻静些,你随我来。”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又道,“咱们都不讲那些虚礼。你我是故交,不是堂上官僚。”
    李洛由连忙起身,拱手道:“敢不从命。”
    徐光启已经迈步往后堂走了。他走得不快,一手扶着墙,脚步微微有些踉跄。两名僮仆赶紧过来搀扶着。
    两人穿过一扇小门,走过一条短短的穿廊,便到了一间小小的书房前。
    这书房不大,前后两间,外间是一架书架,堆着些书籍和文稿,里间摆着一张书案、两把圈椅,靠墙是一张小榻,榻上迭着一条薄被,显然是徐光启平日歇息的地方。书案上摊着几份公文,压着一方歙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架上搁着一支小楷,笔尖犹湿。
    窗子是支摘窗,半开着,透进来的风带着田间的青草气息和远处隐隐的海水气味。院子里种着几丛丁香,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给这小小的书房添了几分清幽。
    “坐罢。”徐光启指了指靠窗的一把圈椅,自己在书案后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走了这几步路已经很累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落在李洛由脸上,神情比方才在正厅时松弛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这里没有外人了,”他缓缓说道,“李公,刚才说的都是场面话,如今老夫有几句实心要与你说。
    这是要说心腹话了。李洛由心头一紧。
    尽管他们有二十多年的交情,李也替办了许多事,然而严格来说李洛由并不是徐光启的“私人”。他们之间的“交情”,更多的是建立在“教友”的认同上的。
    “请阁老明示。”
    “济之往葛沽一路行来,观感如何?”
    李洛由微怔,听这话似有自许之意,徐阁老素来谦抑,绝非矜功之人。他当即敛容答道:“田亩规整,经管甚为精心,百姓气色亦见和顺,街巷屋舍,皆齐整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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