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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觉悟
脚环戴上一个星期后,贺知衍学会了和它共处。
他学会了下楼梯时稍微抬高左脚,避免金属环磕在台阶边缘发出声响;学会了洗澡时用毛巾裹住脚踝,不想看到热水冲在钛合金表面蒸出的白雾;学会了在穿长裤时把裤脚拉到刚好盖住环身的位置。
他甚至学会了在程宇每天三次来确认时,抬起左脚亮一下那个闪烁的蓝灯,动作平静得像是在刷门禁卡。
程宇第一次看到这个动作时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之后就成了一个沉默的例行仪式,抬脚,确认,离开。
他没有再哭。眼泪好像被那个脚环锁住了,堵在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流不出来。
他照常做饭、浇花、打扫房间,把别墅里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他做的菜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火候精准,咸淡适中。
只是他不再在餐桌上摆两个人的碗筷了,只摆一副。严叙回来吃就临时加,不回来他也不会多做。
这个变化极小,小到严叙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但对他来说这是某种隐秘的胜利——他至少可以控制今晚摆几副碗筷。
严叙这一个星期都回来得很早,早得反常。
有时候甚至下午四点就到家了,坐在客厅里看文件,或者在书房里开电话会议。他不解释,贺知衍也不问。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严叙不提那天晚上的事,贺知衍不提逃跑的事,好像那个脚环从来就长在他脚踝上。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
只是贺知衍不再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不再在听到车库门响时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不再在严叙加班时一遍遍地热饭菜。
有一天晚上,严叙在书房处理邮件,贺知衍端了一杯茶进去。放下茶杯的时候,严叙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谢谢”。贺知衍愣了一下。三个月来,这是严叙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他忽然意识到,以前严叙从来不说谢谢,他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现在说谢谢,是他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了。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贺知衍觉得自己大概可以撑很久。
撑到脚环生锈,撑到红绳褪色,撑到心口的那个印章彻底氧化,撑到自己攒够了失望、可以从容地摘下红绳的那一天。
但严叙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天是周六。贺知衍正在花园里修剪白山茶的枯枝,阳光很好,山里的风带着松脂的清香。
脚环在阳光下闪烁的频率比夜晚慢一些。他低头专注地剪掉枯黄的叶子,手指被花茎上的小刺划了一道,渗出血珠。
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铁锈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然后继续剪。
生活要继续,伤口会结痂,枯叶要修剪,花才能开得好。
车库门响了。
贺知衍抬起头,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跑停在车道上,车门向上翻起,像一只张开翅膀的白鸟。
先下来的是严叙,他绕到另一侧开了车门,伸出手。一只女人的手搭上了他的掌心,指甲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贺知衍的剪刀停在半空中。
那个女人从车里出来,站直了身体。米色风衣,同色系连衣裙,黑长直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清冷感,眉眼疏淡,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精致。
贺知衍认出了她——不是因为她的脸,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亮,和他自己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有三分相像。
白薇。严叙的初恋女友。
贺知衍从来没有见过白薇本人,但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搜索过这个名字。他知道白薇是严叙的大学同学,知道他们在一起三年,知道白薇毕业后去了国外读研。
分手的原因网上有很多种说法,但不管哪一种,都不影响一个事实:严叙从来没有忘记她。
贺知衍曾经在最卑微的夜晚想过一个问题——如果白薇回来,严叙会选谁?
是未婚妻林婉?是那个瑶?还是——
贺知衍突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好笑了。
不管严叙最终选谁,自己都不会被放在选项里。
严叙搂着白薇的腰走进花园。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休闲裤,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贺知衍从没见过严叙这种放松的、自在的、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般的模样。
“知衍,”严叙叫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叫他去倒杯水,“来认识一下。这是白薇。”
他说“这是白薇”的时候,声音轻了几分,像在介绍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轻放的瓷器。
严叙最开始在他生病那晚的床边,严叙用那种珍视的目光看过他。他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现在才知道,那是白薇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