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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沈铮靠在床柱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从三更，一直到五更。
他没有半分睡意。
空印案的前因后果，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劝？怎么拦？怎么在老朱那把已经出鞘的刀下，把人，一个一个捞出来？
没有一条，是容易的。
他比谁都清楚，老朱的逆鳞，是什么。
一恨贪官。
二恨欺瞒。
偏偏这空印案，两样，全占了。
在老朱眼里，预带空印、进京现填，就是天下官员，抱成团，合起伙来，欺他这个皇帝，糊弄他的钱粮。
这是捅了天。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方克勤。
济宁知府，方孝孺的父亲。
史书上，那位清廉自持、布衣蔬食、被百姓，一口一个“方青天”唤着的好知府，正是死在这桩案子里。
而方孝孺，是他沈铮，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沈铮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一关，他不光要拦，还得，把那个老实人的命，从鬼门关里，抢回来。
天，蒙蒙亮。
安庆公主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见沈铮，坐在床边，中衣也没脱，眼底一片通红，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安庆，顿时慌了，连忙坐起身。
“夫君？”
“你怎么了？这是，坐了一夜？”
“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沈铮转过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
“朝堂上的事，你别操心。”
他正想伸手，替她拢一拢，散落的头发，把这事儿，先含糊过去——
外面，忽然传来丫鬟，急促的脚步声，连门，都没敲稳，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爷！夫人！不好了！”
“太子殿下，来了！”
“而且，来得，特别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沈铮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匆匆下床，换上官服，快步，往前厅去。
前厅里，朱标，已经等在那儿了。
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太子，此刻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显然慌到了极点。
他身上的太子常服，都有些凌乱，发髻，都没来得及束好，显见，是直接从东宫，跑出来的。
看见沈铮，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沈铮的胳膊。
“沈铮！”
“快！随我入宫面圣！”
“父皇……父皇，疯了！”
“他要……屠戮百官！”
沈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声音，也压得很低。
“殿下，是不是因为……盖了印的空白书册？”
朱标，整个人，一怔。
他抓着沈铮的手，一下子，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怎么知道？”
沈铮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殿下先说，朝堂上，什么情形。”
朱标深吸一口气，那声音，还在发抖。
“今日一早，御史台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
“折子上说，地方计吏，随身携带，盖了大印的空白书册，进京之后，再按户部的数字，当场填写，天下十三省，皆有此弊。”
“父皇一看，当场，就掀了御案。”
“他骂……他骂，该死的蛀虫，敢贪朕的银子，敢合伙欺瞒朕！”
“当即就下令，锦衣卫、御史台、刑部，三方彻查。”
“地方上的主印官，押解进京；京里涉案的，当场拿下。”
“抓到一个，杀一个。”
“无论是谁，一个不留！”
“锦衣卫，已经出动了，整个京城，全是缇骑。”
“奉天殿上，父皇问了三遍，谁还有话说！满朝文武，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我跪在地上，替他们，求了几句情，说空印是旧例，未必都是为了贪墨……”
“父皇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整整一刻钟。”
朱标说到这里，眼眶都红了。
“沈铮，我知道父皇的脾气！这一回，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这案子，要是不拦着，地方上的官，要被杀空一半。”
“我想来去，能在父皇面前，说上话、又敢说话的，只有你了。”
沈铮，沉默了。
他脸上的苦笑，再也压不住。
坏菜了。
这是真的，坏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