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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追查种子来源
种子补发下去的那天晚上，陈大发没有走。
他住在了镇上最便宜的旅馆里，一晚上三十块，床单上有烟头烫过的洞。第二天一早他就站在镇政府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油条和两杯豆浆。
“陆镇长，我请您吃早饭。”
“陈老板，您这是……”
“您别叫我陈老板。叫我老陈就行。”他把油条递过来，“我想了一宿，想通了。假种子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把那个骗子找出来。”
我咬了一口油条，炸得有点老，嚼起来嘎嘣脆。“怎么找？”
“从源头找。他在湖南，我去湖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眼袋深得像两个水袋，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传销窝点里刚逃出来的。一个做农资做了二十年的老江湖，被自己的老关系骗了，血本无归，还要自己掏钱去追查。这个人，虽然蠢了点，但有血性。
“您一个人去？您知道湖南有多大吗？您知道他在湖南哪个县哪个镇哪条街吗？您去了，就像大海里捞针，针没捞着，自己先沉了。”
“那我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不是认了，是换个法子。”我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甜的，但甜得有点假，不知道加了多少糖精，“您那个老关系，叫什么名字？在湖南哪里？”
“姓赵，赵德胜。不对，叫赵德明。湖南邵阳人。我以前都是电话联系，没见过面。”
“您没见过面，就敢给他打二十万？”
陈大发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合作了好几年了，从没出过问题。谁知道这次……”
我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嚼完，擦了擦手。“老陈，您把赵德明的电话、地址、银行账号，还有您跟他所有的交易记录，都整理出来给我。我找公安的朋友帮您查。”
“公安的朋友？您在公安还有朋友？”
“没有。但我可以交。”
陈大发瞪大眼睛，一副看外星人的表情。
上午，陈大发把一摞材料送到了我办公室。厚厚一沓，有银行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发货单、收货单，还有一些我看了头疼的往来账目。他蹲在旁边，像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翻材料。
我看完了，点了一根烟。
“老陈，您这个老关系，赵德明，他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湘农种业。”
“工商注册号有吗？”
“有。”他翻出一张营业执照复印件，递给我。
我拿起电话，打给在省城培训时认识的一个同学——她在省市场监管局工作，姓孙，是个性格豪爽的东北姑娘，喝啤酒对瓶吹的那种。我跟她不算熟，但上次培训结束聚餐的时候，她喝高了，拉着我的手说她老公不理解她的工作压力，我说我也不理解，咱俩碰一个。碰完了，她说“你是个好人”。好人这俩字，在基层是最高评价。
“孙姐，我有个事想麻烦您。”
“说。”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把公司名字和注册号报给她。她说等着，挂了电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电话响了。
“小陆，你那个湘农种业，有问题。”
“什么问题？”
“工商注册信息是真的，但这家公司在去年已经注销了。你那个朋友跟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做生意，就像跟一个死人签合同，签了也没用。”
“那法人代表呢？法人代表是谁？”
“赵德明。但这个人的身份证号，我查了一下，对不上。他用的是假身份证。”
我的手抖了一下。陈大发在旁边看到，脸一下子白了。
“孙姐，还有别的信息吗？”
“银行账户我查不了，你得找公安。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账户的开户行在湖南邵阳，开户名是赵德明，但这个账户的资金流水异常——大额进，小额出，钱进来之后很快就被转走了，转到好几个不同的账户。这种操作手法，像洗钱。”
“孙姐，您帮了我大忙。改天去省城请您吃饭。”
“吃饭不用。你下次来省城，带点你们平川的土特产就行。听说你们那儿的红薯不错。”
“行。红薯管够。”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大发。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陆镇长，我……我是不是被骗了？”
“您不是被骗了。您是被一个骗子集团骗了。赵德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至少有一个团队。有人负责注册假公司，有人负责伪造证件，有人负责转账洗钱，有人负责跟您这样的老实人打电话套近乎，建立感情，然后收网。”
陈大发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一尊石像。我点了一根烟，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