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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一年前,她大概会因为已经走出一个漂亮形式而舍不得退;现在她划那几行字时只是有点心疼纸。
真正让她坐直的是第三题。
题目给了一个由许多相同单元构成的系统。单个单元的行为非常简单,相邻单元之间只有一种局部作用,可一旦数量变多,系统便会在某个参数附近突然出现整体状态变化。题目没有告诉考生该用什么表示,也没有把所有变量直接列好,只给出几种条件下的现象和两个特殊极限,让人自己建立描述方式。
江遥第一遍读完没有动笔。
考场里已经响起密集的翻纸声。有人开始列方程,有人在草稿纸上画图。她却把题目从头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两个乍看之下并不重要的现象上:当系统尺寸改变时,转变点附近的波动宽度也在变;而边界条件换掉以后,远离转变区域的行为几乎没有变化,真正敏感的只是很窄的一段。
她先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点。
接着又画了一条并不存在于题目中的轴。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点熟悉的兴奋。不是因为她已经会做,而是因为原来散在题目里的几个现象忽然像被某种东西牵到了一起。她试着不用每个单元的具体状态描述系统,而找一个能够表示整体“偏向”的量,再去看它如何随着控制参数变化。这样一来,题目的前两问几乎自然地落了下来,第三问里那个看似突兀的尺寸效应也出现了可以理解的方向。
她写得越来越快。
写到最后一问时,那种危险的顺畅感又来了。
她提出了一个尺度关系。式子很漂亮,两个极限都对,趋势也对。过去的江遥很可能会在这里继续往前,把它当成已经找到的规律。但她盯着那条式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省队实验室里那几个被她保留下来的异常点,又想起澄州那条来回扫描并不重合的曲线。
她在式子下面加了一行:
“以上关系需要假设关联长度在此区间内只有一个主导尺度;题给条件不足以证明。”
停了几秒,又把原本准备写下去的结论删掉了一半。
这让答案变得不那么漂亮。
她却没有再补。
第四题反倒把她卡住了。那是一道技巧性很强的综合题,入口藏在一个她并不熟练的变换里。她试了两种表示都走得很远,直到剩下四十分钟才意识到最省时间的做法其实是一个训练中见过却一直没有真正练熟的标准技巧。等她重新开始,时间已经不够。最后两问只完成一问半,铃响时她刚把一个中间式子写到等号右边。
交卷后,教室里没有谁立刻表现出如释重负。
五十个人从不同省份走到这里,早就过了“考完马上对答案就能判断自己第几”的阶段。走廊上还是很快分成了几个小圈子。有人争第一题最后一个符号,有人已经在讨论第四题第二种做法。江遥刚走到饮水机边,陆徊就从后面叫住她:“第三题最后那个尺度,你写死了吗?”
“没有。”
“你没写?”
“写了个条件。”
陆徊把纸杯接满,皱着眉回忆:“我直接推了。”
“你推出来了?”
“推出来一个。”他说,“现在不知道是我推出来的,还是我想让它被推出来。”
江遥笑了一下:“那挺危险。”
陆徊瞥她:“你现在说这句话很有实验室老人的味道。”
许观澜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最后半句,停下来问清他们在说什么。她想了几秒,说自己用了另一种处理,把尺寸依赖藏进无量纲参数里,但也没有完全证明唯一性。三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又说了几分钟,直到后面有人端着杯子等得不耐烦,才发现已经堵住了整条走廊。
江遥回宿舍时没有给原既白发“考完了”。他们早就不再把联系做成每天必须完成的动作。直到晚饭后,她坐在窗台边,看见外面的雪终于开始真正积起来,才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宿舍楼下停着两辆自行车,车座已经白了一层,远处有人撑着伞跑过。
原既白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
“我们这里没下。”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张照片。是摊在桌上的一套数学卷,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最上面一道题被红笔改了两次。
江遥问:“错了?”
“不是。第一种解法太长。”
“第二种呢?”
“更长。”
她看着屏幕笑了半天,回了一个猫从窗台掉下去的表情。
原既白没有问她理论考得怎么样。她也没主动说。
第三天是实验。
如果说一年前的江遥进入实验室时最怕的是自己看不出规律,现在她更警惕另一件事:太早看出规律。
上午第一项装置并不陌生,难的是仪器并不是省队训练时用惯的型号。旋钮的位置、探头响应时间、标尺精度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