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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南下的路(第1/2页)
方回顺着干河沟走了大半天。
沟道越往下游走越宽,两边的石壁从陡直变得平缓,沟底的鹅卵石也从密到疏,到了后来沟道跟一条更宽的溪流汇在一起,溪水从西边的山坳里流出来,往东拐进一片密林。他沿着溪岸继续走,溪岸上没有正经路,只有一条被水冲出来的浅滩,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石头缝里长着水草,草根被水泡得发黑。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溪流拐进林子里去了,溪岸到头了,他只好往坡上爬,从一片灌木丛里踩过去。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他偏头躲了两下,最后还是被一根酸枣刺挂住了袖子,扯了一下才扯开。翻过那道坡之后坡底下是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土路,路面上有车辙印,印子不深,但被压得很实,是推独轮车的人常走的。他顺着土路往南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登上了一道矮坡。坡不高,但坡顶上有风,把汗湿的衣领吹得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他站在坡顶回头望了一眼青云宗的方向。宗门灰白色的建筑群在暮色中缩成一小片模糊的轮廓,被丘陵和树影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最高处那座塔楼的尖顶,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淡金的余晖。塔楼的尖顶上有一只鸟在盘旋,绕了两圈落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他在坡顶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轮廓慢慢暗下去,转到灰蓝,最后沉进暮色里,跟周围的丘陵分不清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回身,继续往南走。
南疆那个地名他以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白叔说过一次,说“那边还有人在”,没细说。陈伯的旧档里提到过一次,夹在一页写了一半的纸条里,只写了“南疆”两个字,后面就断了。刘老头在磨坊里也随口提过一句,说“以前司里有人往南边去过,回来之后什么也不肯说”。他只知道南疆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平安城的那些任务单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它的名字。镇公所的册子上标着东荒各处的妖患和任务,西到清溪镇,北到三里铺,南边最远只标到杏花坳再往南二十里,再远的地方册子上就是一片空白了。
他走了一夜。天黑之后土路上看不见东西,他凭着脚底的感觉走,踩到碎石就绕开,踩到软土就放慢步子。月亮升起来之后路面看得清楚了一些,他走得快了一点。天亮之前他在一片树林边缘停下来歇脚。林子外面有一块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沟底是干的,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白叔给的地图又掏出来看了看。地图上南疆的方向标注得不算具体,只有几条大致的方向线,沿着山脉的走向延伸出去,从青云宗南边开始,穿过东荒的丘陵地带,一直画到地图边缘。线画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断了之后隔了老远才接上,像是画图的人自己也不确定那一段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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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地图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继续往南走。晨光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在前面土路上的影子慢慢拉短,又随着太阳升高重新往身后拖长。
第二天下午他走过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间土屋沿着一道浅溪排开,溪水已经断流了,河床里只剩一层干透了的鹅卵石。村子里有人,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口编草鞋,看见方回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方回在村口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往南走是哪个方向”。老汉用手里的草鞋指了指溪对岸那条土路。方回点了下头,继续走了。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汉还在编草鞋,草绳在他手指间穿来穿去,动作很慢。这是两天来他碰见的唯一一个没有绕开他的人。
第三天他走过一个被烧过的村子。村口的老槐树被烧成了半截焦黑的木桩,树干从中间裂开,断口上的焦炭被风吹得发亮。周围的土墙上留着大片的黑色焦痕,有几处墙头塌了,碎砖堆在墙根底下,砖缝里长出了野草。村道上有几道车辙印,被踩得很乱,像是有人赶着车从村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压的。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往村子里走了两步。村子里没有人,屋门大敞着,有几间屋里还散着东西——一只打翻的木凳,地上几件没来得及带走的旧衣裳,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底还剩了半锅干了的粥,粥面上结了厚厚一层霉斑。他退出来,绕过废墟继续走了。
第四天傍晚他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歇脚。树底下有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石头上坐过人的痕迹很明显,表面被蹭得发亮。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就着水囊里的水吃了。水已经不多了,水囊晃一晃只剩个底。他把水囊塞回包袱里,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往南看,路还长。两侧的丘陵比之前矮了,地势慢慢平下去,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灰蓝色的山影横在那里,白叔的地图上把那道山影标成了南疆的北界。山影在暮色里看着很近,但他知道走起来还得走好几天。他把包袱重新系好,靠着树干合上了眼,打算睡到后半夜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