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归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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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林欣怡没有回家。她坐在陆知舟的办公室里，把竹笛放在桌上，把外婆的诗集放在竹笛旁边，把一杯凉了很久的茶放在诗集旁边。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文档的第一行打下三个字：
    “诗魂录。”
    光标在下面一闪一闪的，等着她继续。
    她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三十七个名字。她要从第一个开始写。王生。
    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第一个，王生。唐朝人，太原王家庄村。他写过一首诗，叫《静夜思》。没有人知道是他写的。他死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诗的纸。我在出租屋里见到他，他浑身湿透，指着月亮说，帮我回家。我帮他回家了。他葬在村后的土山上，和他娘在一起。他走的时候，对我说，谢谢你替我记住。我记住他了。”
    她停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悬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字。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进来，在键盘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继续写。
    “第二个，石头。唐朝人，山西南部，一个放牛的孩子。他丢了牛，不敢回家，冻死在山上。他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找到他。他说他冷。我找到他了。他葬在外婆挖过的那个坑里。他走的时候，把笛子留给了我。”
    她一直写，写到深夜，写到天亮，写到阳光再次从窗户外面涌进来，落在她面前的键盘上。她没有停。她写王昭，写王缙，写刘王氏，写母亲，写黑袍，写隐者，写童子，写荷花，写红豆，写信，写笔，写城，写江女，写父亲，写董大，写老翁，写老将，写农夫，写僧人，写画梅的女子，写戍卒，写望月的女子，写送别的女子，写葬花的少女，写等夫的妻子，写种豆的农夫，写锄地的老人，写残，写禁，写闺怨，写草，写游子，写老兵，写老农，写另一个戍卒，写祭司。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三十七个名字，都在她面前，都在那篇文档里，一行一行地排列着。
    陆知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端着一杯新的茶。
    “写完了？”
    “写完了。”
    “多少字？”
    她看了一眼文档底部。“八万多。”
    “够出本书了。”
    “还不够。我要把他们的故事，都写完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涌进来，凉凉的。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了，热气腾腾的，老板娘在招呼客人。一只橘猫蹲在路边的台阶上，舔着自己的爪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腔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诗契，不是执念，不是亡魂。是她记住的那些人。他们都在她心里，像一条河，安静地流着。
    她转身，对陆知舟说：“帮我找一家出版社。”
    “好。”
    “我要把他们全部写进去。每一个人，每一首诗，每一个名字。”
    “好。”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竹笛，放进口袋里。阳光下，竹笛上的名字还在发光。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王生”那两个字，温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朝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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