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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流水线的日夜(第1/2页)
正式上工的日子,比陈建军想象的还要难熬。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还沉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里,远处的厂房烟囱刚冒出几缕淡淡的、带着煤烟味的白烟,被清晨的风轻轻扯散,飘向樟木头镇的上空。车间里的吊扇就已经开始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那扇吊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扇叶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转起来的时候不仅吹不散车间里的闷热,反而像一个巨大的搅拌器,把塑料融化后散发的刺鼻气味和机油的厚重腥味,一股脑儿地送到车间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九十年代“三来一补”工厂最标志性的味道,尖锐、刺鼻,带着工业生产的冰冷与粗糙,混杂着工友们身上廉价洗衣粉的皂角味、汗水蒸发后的酸腐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带着半生不熟的粗米腥味,缠缠绕绕地钻进鼻腔,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忍住。
陈建军站在车间门口,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缓缓迈动脚步走进去。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工厂车间,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而压抑。车间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台注塑机,每一台都在嗡嗡作响,运转起来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微微晃动,脚下的水泥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顺着鞋底蔓延到全身,让人心里发慌。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噪音,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叫,吵得人头晕目眩,连正常的说话声都要提高好几个分贝才能听见。
他穿着一身硬邦邦的蓝色工服,是工厂统一发放的,布料粗糙得像砂纸,磨得脖颈和手腕都有些发疼。工服的尺码明显不合身,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他黝黑、干瘦的手腕和脚踝,那是常年在老家干农活留下的印记,皮肤粗糙,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工牌别在左胸,是一块小小的塑料牌,上面用黑色的油墨印着“永丰玩具厂”五个字,下面是他的编号——1568,数字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反复摩擦过。这块冰凉的塑料牌贴在皮肤上,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自己不再是那个蹲在樟木头街头、食不果腹、走投无路的外来者,不再是那个连一碗一毛钱的白粥都要犹豫半天、连暂住证都没有的穷小子,而是永丰玩具厂的一名工人,是能靠自己双手吃饭、能给家里寄钱的人。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工牌,指尖划过冰凉的塑料和生硬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滋味。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自己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份立足之地,不用再担心被治安队追着查暂住证,不用再蹲在巷子里过夜,不用再饿肚子;有小心翼翼的忐忑——怕自己笨手笨脚,做不好手里的活计,被工厂开除,再次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卑微——在这片遍地是工厂、遍地是务工者的土地上,他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个编号,是无数廉价劳动力中的一员,连名字都显得不那么重要。拉长喊他,工友们喊他,从来都不是“陈建军”,只是“1568”,仿佛这个数字,就是他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身份标识。
他抬头看了看车间里的工友们,他们大多和他一样,穿着蓝色的工服,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麻木而空洞,仿佛一个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他们的身上,都带着和他一样的味道——塑料味、机油味、汗水味,每个人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有被塑料边角划伤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淡淡的血珠,却没有人在意,只是一味地埋头干活。陈建军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背井离乡、为了生活奔波的人,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自己的汗水,换取一点点微薄的收入,只为了能给远方的家人寄去一份希望。
“1568!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打断了陈建军的思绪。他连忙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不高、皮肤黝黑的中年***在他面前,嘴里叼着一支廉价香烟,烟蒂吊在嘴角,烟灰时不时落在胸前的工服上。男人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记工表,正是车间的拉长,大家都叫他“王拉长”。
陈建军连忙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哎,来了,王拉长。”说着,就快步跟了上去。王拉长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叮嘱:“跟紧点,别磨磨蹭蹭的!我告诉你,在我这个车间,没有偷懒的余地,要么好好干活,要么卷铺盖滚蛋!咱们厂是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你要是敢偷懒,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被扣工资,听到没有?”
“听到了,王拉长,我一定好好干活,不偷懒。”陈建军连忙点头,脚步不敢有丝毫停顿。他能感觉到王拉长身上的压迫感,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他心里有些发慌,也更加坚定了他好好干活、不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