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口哭点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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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乡哭灵师能把脚哭回来?”
    竹姑握着竹杖,眼睛一直盯着河面。
    苗婆婆的轿帘下漏出几滴黑水。
    袁大嘴压着听水盅喊:“老陈,死灯没动,活影灯在排队,混灯在中间晃,先别招它们。”
    陈无量把喉前半月扣移开一点。
    “第一盏。”
    男童挣着要往前。
    洗衣妇人抱住他。
    “别去。”
    男童急得哭出苗语。
    竹姑翻:“他说,那是他的鞋,不能让它回水里。”
    陈无量道:“你坐着。”
    男童摇头。
    陈无量看他。
    “你要脚,还是要命?”
    男童不动了。
    袁大嘴小声道:“这话对孩子说是不是狠了点?”
    陈无量道:“活下来再哄。”
    马九乙把一枚小账钱压在空账刀背上。
    “第一盏活影灯可以靠岸,别喊名,只喊来路。”
    陈无量点头。
    “万堡山来的小账,认鞋。”
    那盏虎头鞋灯朝岸边靠来,鞋口草芯里的白气抬高,里面露出一截淡白脚影。
    岸边静得只剩水响。
    苗婆婆开口:“哭灵师,你收得住第一盏,未必收得住第二盏。”
    陈无量道:“一盏一价。”
    “你救不了这么多。”
    “救不了的,也轮不到你拿去填棺。”
    第十三棺上那半只鸡血眼这时张大了一些。
    水面倒影里,红眼转向男童。
    男童脚下一道水影被拉长,往河底坠。
    袁大嘴喊:“老陈,棺眼看孩子!”
    陈无量铜棒压进水影,半月扣贴着水面一震。
    第十三棺的倒影被压弯。
    陈无量嗓子里挤出第二段半哭。
    哭音没有碰棺,绕着虎头鞋灯转了一圈,压住草芯白气。
    棺盖上那半只鸡血眼往回缩了一线。
    他抬眼看向第十三棺。
    “我哭的是孩子,不是你这口破棺。”
    棺内传来那年轻柳三绝的声。
    “第十三不断,他的影回不去。”
    陈无量道:“想听哭?”
    棺里安静下来。
    陈无量铜棒一点水。
    “先交钱。”
    袁大嘴咧嘴:“老陈,你跟棺材要钱的样子,真有祖师爷风范。”
    马九乙道:“祖师爷听见能把他逐出门墙。”
    陈无量道:“先让祖师爷把欠我的香灰补上。”
    竹姑看向黑轿。
    “婆婆,鞋灯真的在退棺眼。”
    苗婆婆没有答。
    河面更多鞋灯转头。
    一盏,两盏,十几盏。
    死灯停在左边,活影灯往右边排,混灯夹在中间,草芯白气一跳一跳。
    镇民的哭声压在喉咙里。
    有人小声喊:“陈掌柜,帮我看看我家孩子的鞋。”
    陈无量抬手。
    “闭嘴,认鞋可以,喊名不行。”
    袁大嘴补道:“谁喊名,胖爷记他欠账,欠的是孩子命债。”
    马九乙把第二枚小账钱压上去。
    “第一盏先归影,归成了,后面才有路。”
    陈无量看向男童。
    “坐到干岸上。”
    男童听不懂。
    竹姑翻了。
    男童点头,被洗衣妇人扶到一截旧木桩旁。
    虎头鞋灯贴上青石阶最低一级。
    草芯白气往上冒,脚影从鞋口探出来,顺着湿石板往男童方向爬。
    男童攥紧铜灯布,脚趾蜷起来。
    那截淡白脚影贴到他脚背上,一点点沉下去。
    男童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自己的水影,两条腿的轮廓比刚才深了一层。
    虎头鞋灯里的草芯白气散尽,鞋口空了。
    袁大嘴把听水盅一扣。
    “回了,第一盏,归了。”
    镇民里有人哭出声。
    陈无量咳出一口血,袖口擦过嘴角。
    苗婆婆道:“陈掌柜,你的嗓子还能撑几盏?”
    陈无量把铜棒扛回肩上。
    “撑到你还账。”
    河面混灯区,一盏半旧绣花鞋忽然自己往岸边漂了半尺。
    没有人喊它。
    没有人哭它。
    袁大嘴脸色一变,听水盅紧紧扣住耳朵。
    “老陈,那盏混灯里的死魂在动,它在学你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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