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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秋,来得比别处晚一些。别处的梧桐叶已经黄透了,镇江的梧桐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勉强,叶缘泛了一圈极淡的焦黄,像被谁用火柴远远地熏了一下。楼明之站在镇江老字号“宴春楼”的二楼包间窗前,看着楼下巷子里的梧桐树,忽然想起恩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树叶落之前,会先把水分收回去。一棵树,从叶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回撤,撤到枝,撤到干,撤到根。等到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树已经把该留的都留住了。恩师说这话的时候,正带着他在老城区排查一桩入室案。他蹲在地上看脚印,恩师站在窗口看梧桐树,忽然就说了这么一句。他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恩师这个人怪得很,查案的时候总说些和案子不相干的话。后来恩师死了,他在恩师的遗物里翻到一本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查案如观叶。叶落之前,水已归根。”
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楼队。”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人到了。”
楼明之转过身。包间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青花瓷的,碗沿描着一圈淡蓝色的缠枝纹。茶是刚沏的,龙井,茶叶还在杯底慢慢舒展,像一群刚从冬天醒过来的虫子,伸着懒腰。谢依兰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她看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许又开的人比我们先到。”她说。
“几个人?”
“三个。一个是他秘书,姓孙,四十多岁,跟了他十五年。一个是镇江本地的一个收藏家,姓霍,专门收明清武侠小说的刻本。还有一个——”谢依兰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认识。三十出头,女的,穿一身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孙秘书介绍她的时候只说是‘许老师的朋友’。”
楼明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包间门口,也能看见楼下巷子的入口。他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记忆。恩师教他的,进任何一个房间,先找三个东西:出口,掩体,视线死角。这三个东西找齐了,才能坐下来。他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桌上的茶壶转了一个角度,壶嘴朝向门口。谢依兰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最前面那个脚步很轻,步幅均匀,是练过的——不是练武,是练仪态。许又开身边那个女秘书,走路大概就是这个声音。后面两个脚步重一些,一个落地发沉,体重不轻;一个脚步略碎,步幅偏短,个子不高。门被推开了。果然。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那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楼明之注意到了——她看的是窗户,看的是谢依兰面前那把没拉开的椅子,看的是茶壶嘴朝向的方向。看完之后,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背对着墙,面朝整个房间。
“楼先生,谢小姐。”孙秘书第二个走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被欢迎,又不会觉得被讨好。他在许又开身边待了十五年,这种笑容大概已经长在脸上了,和眉毛眼睛鼻子一样,成了五官的一部分。“许老师临时有点事,让我先过来招呼二位。他处理完马上到。”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亮,亮得像两颗被油脂浸透了的算盘珠子。他怀里抱着一只锦盒,紫檀木的,盒面上雕着祥云纹,铜扣件擦得锃亮。他把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得像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然后他在谢依兰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掏出一块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霍先生。”谢依兰冲他点了点头,“久仰。”
“不敢不敢。”霍收藏连连摆手,手帕收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谢老师是民俗学界的青年才俊,我拜读过您关于江南武术流派传承的那篇论文,写得真好,真好。”他说了两遍“真好”,第二遍比第一遍轻,像回音。
楼明之没说话。他盯着霍收藏放在桌上的那只锦盒。紫檀木的包浆很厚,是上了年头的。铜扣件的样式是晚清民国时期的,祥云纹的刀法老辣,转角处处理得极圆润,不是机器压的,是手工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这只盒子本身就值不少钱。能装在这种盒子里的东西,只会更值钱。
“霍先生,盒子里是——”孙秘书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霍收藏把手帕塞回口袋,搓了搓手。他的手很白,很软,指节上没有茧,是指甲被修得整整齐齐、从来不干粗活的手。他把锦盒的铜扣件拨开,揭开盖子。盒子里衬着明黄的软缎,缎面上躺着一本书。不是刻本,是手抄本。封面是藏青色的棉纸,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胎。封面上没有书名,只在下角钤了一方朱红的小印,印文是四个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