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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雾,从江上漫过来。
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雾,是南方的雾,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蒸笼盖子掀开那一瞬间涌出来的白气。雾把江岸的轮廓吃掉了,把码头的水泥墩子吃掉了,把停在岸边的旧船吃掉了。只剩下声音——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缆绳绷紧的吱呀声,和远处渡轮沉闷的汽笛。
楼明之站在老码头的第三根水泥墩子旁边,大衣领子竖起来,脖子缩在里面。他在等人。
不是他要等。是那封匿名信让他等的。
信是昨天到的。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他租的那间老房子,连门牌号都写得一字不差。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截报纸边角。照片拍的是老码头,第三根水泥墩子,墩子上用白油漆画了一个叉。报纸边角上印着一行字,是《镇江晚报》的寻人启事栏,被人用红笔圈出来一条——“老码头,三号墩,廿三日子时。带灯。”
廿三日。今天。
子时。还有一个钟头。
楼明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在另一个口袋里,他懒得掏。烟叼着就行,点不点是另一回事。这是他被革职以后养成的习惯。以前在队里,他不抽烟。审讯室里嫌疑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把灯都熏黄了,他坐在对面,一口都不沾。现在没人管他了,他反倒开始叼烟。不是瘾,是空。嘴里有根东西咬着,好像这一天就有了支点。
江风把雾吹开了一条缝。对岸的灯火露出来,远远的,黄黄的,在水里碎成一片。他盯着那片碎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水泥墩子上。
白油漆画的叉,被雨水冲淡了,但还能认出来。不是随手画的,是比着尺子画的。两条线交叉在正中间,角度精准得像测量过。
“带灯。”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自言自语。
什么灯?手电筒?煤油灯?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带灯。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匿名信让他带灯,他偏不带。倒要看看,一个让他带灯来的人,自己会不会带着灯来。
雾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脚步很轻,踩在码头的碎石路面上,沙沙的。楼明之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听出来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心跳。走在后面的那个人,步子碎,时快时慢,是个女人。
他没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烟叼回嘴里。
雾里走出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布衫,手里提着一盏灯。不是手电筒,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铜灯座,玻璃罩,罩子被擦得透亮,里面的火苗稳稳地燃着,把周围的雾照出一圈淡黄色的光晕。灯座上有刻字,楼明之隔着几步远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他认得这种灯——民国时候的东西,他在旧货市场见过,一盏能卖到上千块。提灯的人站在雾和光的交界处,脸被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半张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珠子是浅褐色的,不像汉人。暗的那半张脸,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像刀刻的。
楼明之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认识这个人提灯的方式——灯提在左手,高度齐腰,灯座稳得像搁在桌面上。不管人怎么走,灯都不晃。
这种提灯法,他只在卷宗里见过。
二十年前青霜门的入夜仪式。门人巡夜,提灯齐腰,灯不晃,人不出声。一步一停,三步一照。照的是黑暗里不该有的东西。
提灯的人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谢依兰。
她今天没穿那件青灰色的风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布衫,袖口收紧,裤腿也收紧,像练功服。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楼明之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盏煤油灯的光圈边缘,像一个从雾里长出来的影子。
楼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信是你寄的?”
“是我。”提灯的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砂过的哑。“但不是我要见你。是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提灯的人没回答。他把煤油灯举高了一点,光照出去,照见码头的更深处。雾里,停着一艘船。不是普通的船,是老的。木壳,平底,船头翘起来,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船舱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船就停在码头边缘,缆绳系在第四根水泥墩子上。楼明之刚才竟然没注意到它。这么大的船,他刚才竟然没注意到。
不是没注意。是这艘船,像和雾长在一起。
“上船。”提灯的人说。
楼明之没动。“你师父是谁?”
提灯的人转过头,用那半张被灯照亮的脸对着他。浅褐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像琥珀里封住的虫子。
“你上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