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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巷的棚屋比城西的还要破。
屋顶的茅草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剩下几撮还顽强地粘在椽子上。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的木板墙上糊满了乾裂的河泥,河泥里还嵌着贝壳碎片和乾死的水草。
巷子尽头是江。
那里没有栈桥,只有一片泥滩,泥滩上搁着几条渔船。
其中一条船底朝天扣在岸上,船底板被太阳晒得裂开了口子。
另外几条半沉在水里,船舱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蚊虫的尸体。
最外边那条船是好的,船身半旧,船头的缆绳系在一根木桩上。
船底刷着红漆,漆面斑驳。
一个老头蹲在船尾,叼着烟杆,正在往江里吐唾沫。
张玄走到泥滩边上,脚陷进淤泥里,步履维艰。
「田叔?」
老头没回头,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落进水里,被浪一冲就散了:
「谁让你来的。」
「楚少爷。」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转过身。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皮松垮垮地耷拉着。
「上船。」
张玄把韩铁从肩上卸下来,李锐上前搭手,两人合力把韩铁抬进船舱。
田叔解开缆绳,跳上船,竹篙在岸上一点,船头调转,滑进了江水里。
船离岸越来越远。
水门巷那一排歪歪斜斜的棚屋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条灰黑色的线,和江岸融在一起。
芦苇从两岸压过来,越往前越密,越密越高,最后高过了船篷。
船舱里暗下来,只剩船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光,照在韩铁紧闭的眼睛上。
过了很久,芦苇开始变稀。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一道变成两片,从两片变成一大片。
船头推开最后一丛芦苇,江面豁然开阔。
田叔把竹篙横在船头,转过身,蹲在船舷边上。
「前面就是邻县界碑。过了界碑,就不是外城的地界了。内城那帮人再横,也不敢在邻县明着动手。但暗地里,你们得自己防。」
船靠岸了。
渡口的石板被江水泡得发黑,石缝里长满了青苔。
一条土路从渡口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钻进一片矮树林里。
张玄把韩铁从船舱里架起来,李锐在另一侧托着。
他们三个便往土路上走。
矮树林里没有风。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停。」李锐忽然说。
前面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上。
她看上去三十来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嘴唇乾裂,颧骨上有一小块晒伤的痕迹。
她脚边放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上压着几根野葱,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妇人。
但她的手不对。
那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有茧。
不是农活磨出来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把丹交出来吧。」
她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从身侧抬起来了。
张玄把韩铁从肩上卸下来,李锐接过去。
韩铁的后背靠在槐树干上,树皮粗糙,蹭过伤口,他闷哼了一声,睁开眼。
「张玄。」
「歇着。」张玄说。
张玄双腿分开,腰椎下沉,脊柱大筋绷紧。
女人叹了口气。
她把袖子撩上去,露出两截小臂。
「可惜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