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biquge3456.com)更新快,无弹窗!
坐了一院子。”
河生笑了。他想象那个画面——院子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盯着这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看着五星红旗在香港升起,看着解放军进驻香港,看着查尔斯王子的脸和彭定康的红眼眶。他们可能看不太清楚——十四寸的黑白屏幕,画面模模糊糊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他们看得很认真,很激动,流着泪,鼓着掌。这是他们的香港,他们的回归,他们的荣耀。
大哥回来了。他骑着摩托车——一辆红色的弯梁摩托,八成新,突突突地开进院子。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灰。看见河生,他跳下车,跑过来。
“回来了?”
“哥。”
大哥拍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好。回来就好。”
“哥,你买摩托车了?”
“嗯。二手的。方便。去工地、去镇上、去县城,都方便。”大哥摘下安全帽,露出黑红的脸。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哥,你瘦了。”
“没事。结实。”大哥拍拍胸脯,然后转身从摩托车的后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菜——猪肉、豆腐、青菜、西红柿。“你嫂子今天加班,不回来了。咱哥俩做饭吃。”
河生跟大哥一起做饭。大哥切菜,他烧火。灶台是新的,烧煤气的,不用柴火了。他拧开煤气灶的开关,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呼呼地响。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火,心里忽然有点失落。他喜欢烧柴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听着柴火噼啪响,闻着松木的香味,那是他从小熟悉的味道。煤气灶没有味道,没有声音,只有蓝色的火苗,安静地烧着,像一个沉默的人。
大哥炒了四个菜——红烧肉、豆腐炖白菜、清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把菜端上桌,倒了两杯酒——是自己酿的米酒,甜甜的,度数不高。兄弟俩坐下来,面对面。
“来,喝一杯。”大哥举起杯子。
河生举起杯子,跟大哥碰了一下。米酒很甜,很好喝,不像白酒那么辣嗓子。他喝了一大口,肚子里暖暖的。
“哥,村里变化真大。”
“嗯。去年修的柏油路,今年又修了水渠。明年还要建卫生院。”大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镇上要建开发区了,就在东边。以后会有工厂、超市、学校。你嫂子想去工厂上班,说比在田里挣钱多。”
“那地呢?”
“地还种着。但以后可能不种了。种地不挣钱,一亩地一年也就挣几百块。去工厂上班,一个月就能挣几百块。”大哥喝了一口酒,“河生,你说,这算不算进步?”
河生想了想,说:“算。但也不全是。”
“怎么讲?”
“进步是好事。但地不能丢。地是咱的根。没了地,咱就不是农民了。”
大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地不能丢。但时代变了,人也得变。不能光守着地,还得想办法挣钱。你说是不是?”
“是。”
兄弟俩喝完了酒,吃完了饭。大哥收拾碗筷,河生帮忙。然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大哥抽烟,河生不抽。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小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屋顶还高,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哥,陈冉呢?”
“你嫂子带她去她姥姥家了。明天回来。”
“她上学了没有?”
“上了。村小学,一年级。聪明得很,考试总是第一名。”
“像咱家的人。”
大哥笑了:“对,像咱家的人。”
河生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越来越光滑了,铜绿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光。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
“哥,你还记得德顺爷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给过咱家不少帮助。你小时候,他经常给你讲故事,讲黄河的故事,讲拉纤的故事。”
“他给过我一个铜铃。就是这个。”
大哥接过去,看了看。“这是他当年拉船用的?我听他说过,船铃,挂在船头,过险滩的时候摇,提醒后面的船注意。”
“嗯。他说,这个铃铛救过他的命。”
大哥把铃铛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德顺爷是个好人。可惜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哥,你说,他现在要是活着,会怎么样?”
“会高兴。看见你考上大学,看见香港回归,看见村里通了柏油路,他会高兴。”大哥顿了顿,“他还会坐在黄河边上,看河水,抽烟,说‘最好的时候是改革开放以后’。”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月亮,想着德顺爷。德顺爷走了快六年了。六年前,他把他葬在黄河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