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终南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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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7终南山的风(第1/2页)
    终南山的清晨,雾总是散得很慢。松针上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掠过太乙宫后的那片松林,掠过那块凸出在断崖边上的巨石,掠过一个站在巨石上的白色身影。
    法赫米达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她的长袍被晨露打湿,下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久到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泛着青紫色。久到她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像是哭过一样。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远处的群山。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由近及远,从深绿到浅灰到淡蓝,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她的呼吸很慢,慢到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山风的节奏渐渐合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远处是山,山后面还是山,山后面是云,云后面是天。天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她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看到,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云,不是山,不是天,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看着她,像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来来去去的人在看,像是那些她从未见过、但一直在那里的东西在看着。
    第一个月的时候,她觉得无聊。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起床,站到那块冷冰冰的大石头上,吹着冷冰冰的风,看着远处的山。山有什么好看的?她在沙乌底看够了沙漠,在牛津看够了建筑,在南省看够了车水马龙。她觉得山就是山,和沙漠、建筑、车水马龙一样,看久了都会腻。
    她想问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没有问。因为她记得张翀说过的话——“道不是学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她不知道站在石头上吹风能悟出什么道,但她决定坚持。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她在南省大学读了一年的《道德经》,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但她依然没有摸到道的门槛。大学里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只能在这里找。
    所以她就站。每天站,从日出站到雾气散尽,从雾气散尽站到阳光铺满山谷。她的腿酸了,她忍着。她的脚麻了,她忍着。她想家了,她忍着。她想起沙乌底的沙漠,想起利雅得的宫殿,想起父亲苍老的脸,想起哥哥萨勒曼被软禁在瑞士的那些年。她想起张翀,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看凌若烟时的眼神。她想起战笑笑,想起她说“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时的表情。她想起凌若雪,想起她哭着说“我错怪他了”时的声音。
    第二个月的时候,她开始想家。不仅仅是想沙乌底的家,想父王,想母后,她更想大夏的“家”。想凌若雪,想战笑笑,想张翀,想那些在南省大学里和她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道德经》的朋友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他们,她以为自己是来悟道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但她就是想了,想得很厉害,厉害到晚上睡不着觉,厉害到一个人坐在茅屋前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她想给凌若雪打电话,但她没有带手机。上山的时候,战笑笑问她要不要带手机,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她是来悟道的,带着手机,还悟什么道?现在她后悔了。她想听到凌若雪的声音,想听到战笑笑的声音,想听到张翀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喂”,哪怕只是一个语气词,哪怕只是呼吸声。
    但她没有手机。她只能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像一枚银白色的铜钱挂在天空。她看着那枚铜钱,忽然想起张翀桃木剑上系着的那枚铜钱——“竹九”。她不知道铜钱的故事,但她知道,那枚铜钱对张翀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愿意把它留给凌若烟。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那样重要的东西。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她这样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因为想家,不是因为孤独,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绿洲,但绿洲是海市蜃楼,走近了就消失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了。不是刻意不想,是自然而然就不想了。早晨醒了,她就走到那块大石头上,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些云,风还是那些风。但她的心里不一样了。不是变强了,不是变坚定了,是变空了。不是空洞的空,是空旷的空。像是一间堆满了旧家具的房子,终于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从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
    她不再想“我在做什么”,不再想“这有什么用”,不再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悟道”。她只是站着,只是看着,只是呼吸着。山风吹过来,她就让山风吹过去。阳光照过来,她就让阳光照过去。鸟叫了,她就听着。叶落了,她就看着。她不再抵抗什么,不再追求什么,不再期待什么。她只是在那里,像那块大石头一样,像那些松树一样,像终南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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