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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胪大典的次日。
江既白让大徒弟给在宫里做「伴读」的小徒弟捎了个口信。
说是要挑个时间给方砚清办庆功宴,问小弟子哪天有空。
于是百忙之中的皇帝陛下当天下午就抽出时间,拎着一兜子书包袱款款地登了江既白的门。
见面就把东西在江既白面前晃了晃。
江既白看他摘下包袱在他面前甩啊甩得,甩得他发晕,伸手按住小弟子的不怎么安分的爪子,看了眼他手里的包袱,奇道:「什么好东西?」
小弟子出身优渥,等闲东西入不了他的法眼,能让他这么献宝似的在自己面前显摆的,必然不是寻常物事。
秦稷斜他一眼,纡尊降贵地亲自将包袱一掀,露出里面的一沓子书来。
江既白好笑地朝那包袱里看去,看到封皮上的书名一愣,伸手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托住底放到书案上一字排开,然后轻手轻脚地翻动,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江既白径直朝博古架走去,从花瓶中抽出鸡毛掸子。
秦稷难以置信地瞪他,只觉得一片诚心喂了狗。
他脚底抹油,满屋子乱窜,「你干什么?毒师!!!」
江既白青筋直跳,满屋子追杀:「几百年的孤本,若不是一代接一代小心翼翼地收藏保存,悉心呵护,如今那还能看得到?」
「你就是这么糟蹋的?」
秦稷身子一扭,躲开鸡毛掸子,心虚了一瞬,又理直气壮地反诘:「几百年的孤本,我好心好意向陛下求了恩典给您从国子监把书借出来了,您就是这么感谢我的?」
江既白要被小弟子气笑了,细想之下又有几分道理,他笑得核颜悦色:「你过来,为师好好感谢你。」
朕信你个鬼!
把你的手从鸡毛掸子上拿开再说!
秦稷离他三丈远。
江既白就这么看着他。
秦稷骂骂咧咧地靠近:「好心当成驴肝肺。」
江既白抬手。
秦稷准备开嚎。
江既白给了他一个不痛不痒的脑瓜崩儿,满脸无奈顺手揉了揉小弟子的脑袋:「知道你心里想着为师,上次听我提了这么一句,立马就替我借来了。」
「只是古籍孤本的传递保存,靠的是代代相承的敬畏之心,心照不宣的妥善保管。」
「轻拿轻放,不能折角,不能受潮,不能用墨笔批注。」
「如此才能薪火相传,让后人也得以一阅。」
秦稷生于天家,古籍孤本对他而言如寻常书籍随意取用,无人会指摘什么。
他的视线在山河万里,在天下子民,从未注意过这些「细枝末节」。
如今听江既白这么一说,倒也咂摸出几分从前的忽视。
但他也没有对江既白这番道理全盘接受。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说:「古籍丶孤本虽然珍贵,但珍贵的应该也是其中记载的内容,而不在几张薄薄的纸页。」
「若多抄录几本,分藏各处,使天下人可以抄阅,那还怕还原本逸失吗?」
江既白闻言看了小弟子一眼,其中有欣赏,也有遗憾。
「你说得对。」
「但一来古籍重要的不仅只有文字,纸页丶装订丶乃至墨色丶墨香也能传递信息。二来抄传之际,难免有错漏,辗转数手,错漏各不相同,若无原本印证,则真伪莫变,渐失其真。更何况……」
江既白没有把话说下去,只在书案前坐下,看着桌上的几本书。
更何况拥有「知识」的人往往希望「知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这世上多的是宁可将其束之高阁,给自己「贵重」的藏书阁锦上添花,以彰显身份地位,或者敝帚自珍的人。
而少有不藏私,愿意将贵重的孤本传抄天下的。
秦稷何等人也,他深谙人心,在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心中便已经转过千般念头。
见江既白语有未尽,几乎一瞬间便领略了未尽之意。
宫中收藏了无数的孤本古籍,很多时候宁可在藏书阁里落灰,也不对外开放传抄,只供一人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