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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近午,凛冬城东街偏南那条岔街上,已经多出了一块新招牌。
灰杉新铺。
牌子不大,木头却磨得平整,黑底白字,边沿还钉了一圈细铜条。风一刮,招牌轻轻晃,铜边就跟着闪一下。门外没敲锣,也没挂彩布,只有两盏新换上的风灯压在檐下,灯罩擦得发亮。街上走惯这条路的人一抬头,就知道这不是临时支的小摊子。
任谁一看,都知道这不是临时支起来的摊子,而是一家打算长久做下去的商铺。
招牌下头还斜钉着一块小木牌,上头写得更直白些:灰杉领新到细盐丶玻璃器丶伤药与糖,另有上等稀罕货。
门才推开,一股清洁得近乎陌生的香气便先迎了出来。
那味道并不冲人,也不似酒馆里那些廉价香膏一般呛鼻。它是从木柜丶布包丶玻璃瓶和刚打扫过的木地板缝里一点点透出来的,混着火盆烤热的木头气,第一口还叫人有些不惯,第二口便足以叫人放慢脚步。
铺子里已经迎客了。
每个人都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事先演练过许多遍一样,谁也不乱。
门里靠左,站着巴恩。
这人四十出头,肩不算宽,腰却站得笔直,穿一身洗得发旧却整洁的深棕外袍。站在柜台边时,他脸上的笑总带着几分久在城里开店迎客的人才有的客气。
巴恩后头半步,才是玛莎。
她今天没再裹得像前几日那样灰扑扑的外乡人,只换了身更利索的深色冬裙,头发也收紧了,站在柜边,专门接那些本地口音重丶话里又有弯的人。谁一张嘴快起来,她便往前接半句,再往旁边递半句,把灰杉领这家新铺子的生涩之处一点点接圆。
靠窗那个穿黑呢短外套的年轻男人,才是整间铺子里真正拿主意的人。
他姓周,叫周宁,是这间铺子里真正做主的人。
他不怎么高声说话,也不怎么来回走动,可客人一进门,他眼角余光就已经先把人扫了一遍。谁是来问价的,谁是来瞧热闹的,谁一进门就盯住了柜台中段那几样货,他心里总比旁人更早有分寸。
另一头靠墙那张小桌边,坐着顾岚。
桌上铺着厚纸丶帐簿丶平码丶木牌和两摞裁得一模一样的木价牌。她抬头的时候不多,大半时间都在写。谁拿了什么,放了什么,订了什么,哪样只许看不许卖,哪样今天只出三件,她手边那本帐都记得分毫不差。
再往后头,是韩成。
库房丶搬箱丶点数丶添货,全归他管。
他人高肩厚,站在半开的后门边,像一堵立在那里的墙。哪样货该摆在前头,哪样货只准摆样不准经手,哪样货一旦少到三份就得立刻从后箱里添上,周宁略一点头,他便已经把东西从后头递过来了。
至于老李?
他没在铺子里。
该交的语言丶记帐方式丶人脉和仓街里的那些门道,前一夜就已经交代清楚了。真等铺面坐稳以后,他反倒抽身退开,继续去做他更该做的打探差事。
这便是华夏这回在凛冬城落下的第一家铺子。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分外齐整。
谁在前头招呼,谁在后面记帐,谁守着库房,谁盯着货架,一眼就看得明白。
——
铺子里东西不多。
可摆设却很有次序。
门口两侧,先摆着最稳当丶也最容易叫人出手的货。
细盐,伤药,几样常用玻璃器,还有几包分装得利利索索的小糖块。木价牌全钉在木托前沿,字写得端正,大小如一,谁走近一步都能看明白。哪怕只是替车队跑腿丶替厨房采买的人,站在门口也敢先问一句价。
再往里半步,眼睛就会被柜台中段那几样货钩住。
四面巴掌大的镜子立在深色绒布上,边沿包着细木框,镜面亮得叫人睁不开眼。旁边放着切得方方正正的香皂,有淡白的,也有浅黄的,边角齐整得近乎刻出来。再往旁边,是几只细颈玻璃小瓶,瓶里液体颜色极浅,灯火一照,里头像有一层薄金在流。
最靠里头的小高柜上,才放着两只更大的镜子。
不卖。
只摆着。
谁要问,先看人,再回话。
周宁定下的法子其实很简单。
摆在门口的,要叫人敢买。
摆在中段的,要叫人舍不得挪眼。
至于最里头那几样,他本就没指望头一天便卖出去。
先把门面撑起来,比什么都要紧。
街上的人刚开始还真没人敢往里走太深。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给车马店跑腿的矮壮男人,帽子边上全是雪渣,推门进来以后先跺了跺脚,搓着手站在门口,眼睛在木价牌上转了两圈,才冲巴恩喊:
「你家盐怎么卖?」
巴恩没把那套生客不懂的虚话往外掏,只伸手往木托上一点。
「价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