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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东门外那股血腥气还没散尽。
雪被人踩得一片一片发灰,围栏北侧补上的新木桩还带着新鲜的木茬,几根昨夜被钩断的横木平放在一边,等着晚些时候再钉牢。临时交易区那头却已经重新开了灯,卸货登记处的桌案也摆了出来,像什么都没停过。
只是所有经过那片雪地的人,脚步都比平时更稳,也更轻。
昨夜那场夜袭留下来的,不只是几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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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是一根钉子,钉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谁都明白,灰杉堡东门外这片地方已经不是谁都能来碰一碰丶试一试的野地。
它是真的会咬人。
可秦锋没有让营地在这种气氛里停太久。
上午不到,北侧仓棚外头就被清出一块乾净场地。两台叉车把罩着油布的木箱从门后运出来,放在铁棚边上。箱体上刷着一串黑字,本地人看不懂,只觉得每一笔都直得像刀刻。
老汉斯来得很早。
他昨夜其实没怎么睡。营地方向那几阵短促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裂响响起时,他正在自己那间铁匠棚里擦最后一把旧钳子。后来铃声传开,他提着灯站到门口,远远看见北边雪坡上有红光一闪而过,便再没敢靠近。
等天亮了,他又亲眼看见围栏外拖回来的尸体和断弩,胸口那口气就一直没顺下去。
可即便如此,当玛莎跑来喊他,说华夏那边要送一件「专门做标准件的铁家伙」过来时,他还是第一个赶到了铁棚。
他到时,木箱刚拆开一半。
里头露出的不是他想像中的大铁砧,也不是哪种更锋利的锤头,而是一台他根本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下头是一张厚重铁座,四角打孔固定;中段立着一根粗壮的床身,像被人用尺子反覆校过,直得没有一点多余起伏;一端连着手轮和皮带轮,另一端伸出可以咬住铁料的夹头;旁边还有几把大小不一丶形状古怪的刀具,整整齐齐摆在木托盘里,冷得像一排排牙。
「这就是工具机。」
负责装配的技术员拍了拍铁座,语气平平,像在介绍一口锅。
玛莎站在旁边,费了点劲,才把意思翻过去:「不是打铁用的锤台,是……专门让铁按规矩自己走的机器。」
老汉斯怔了怔。
「铁自己走?」
技术员显然听不懂他的话,只抬手示意两个队员把另一只箱子也打开。里头是皮带丶脚踏联动架和一台低功耗电机。再旁边,还有一整套卡尺丶量规丶样件板和一摞画着线条与数字的工序图。
老汉斯的徒弟站在后头,一个个看得发愣。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见过好钢丶好火丶好锤,却没见过这种还没开工就先把每一样东西都摆成规矩的阵仗。
秦锋也到了。
他没站得太近,只在棚口看着人把底座找平,把固定螺栓慢慢吃紧,把皮带挂上轮槽,再把电机接到一旁的供电线上。
老李抱着平板站在他旁边,一边记数据,一边抬眼看了看围过去的人。
「昨晚刚见完血,今天就把这东西摆出来?」
「正好。」秦锋说。
老李偏头看他。
秦锋看着棚子里那台正在安装的工具机,声音不高:「昨晚让他们知道这条线能杀人。今天得让自己人知道,这条线不只会杀人。」
老李一下就明白了。
会咬人的钢是一回事。
可真想把这片地方撑住,光靠钢还不够。
得让人看见,钢从哪儿来,秩序又是怎么往外长出来的。
——
工具机真正动起来的时候,棚里一开始很安静。
技术员挑了一根短粗铁棒,先用夹头夹紧,又把刀架调到位,随后踩下联动踏板,带起电机低低一响。
和铁匠棚里那种火星四溅丶锤声震耳的热闹完全不同。
这台机器启动时,没有谁抡起大锤,也没有人朝着烧红的铁坯猛砸下去。
它只是很稳。
皮带轮开始匀速转动,夹头带着那根铁棒缓缓旋起来。刀具被缓缓送上去,刚贴住铁面时,发出一阵细而密的摩擦声。
下一瞬,细长的金属屑像卷曲的鱼鳞一样,一圈圈掉了下来。
棚里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汉斯站得最近。
他本来下意识还想往前递锤,手都抬了一半,才猛地意识到这地方根本轮不到锤子说话。
他眼睁睁看着那根原本粗糙不平的铁棒,在旋转和刀口里渐渐变细丶变顺丶变圆。
不是被砸出来的。
也不是蒙出来的。
而是沿着同一条线丶按着同一个尺寸,稳稳地走出来的。
那种感觉很怪。
像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铁,忽然换了一副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