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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金乌西沉，应天府的余晖渐渐褪去，乾清宫内已燃起了明晃晃的烛火。
朱标褪去沉重的龙袍，换上一身月白常服，眉宇间还残留着典礼上的振奋，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望着案头摊开的美洲海图，指尖轻轻摩挲着图上标注的“淡水湾”“黄金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李骜身着常服，静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微凉的清茶。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宫漏滴答声交织。
“今日龙江码头的盛况，怕是父皇他老人家，也是第一次见过吧。”朱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十万军民，千帆竞渡，那般浩浩荡荡的气势，朕现在想起来，心头还热得发烫。”
“想当初洪武年间，海禁之令严苛至极，片板不得下海，谁敢私通番邦，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非你力排众议，在朕面前反复陈说海禁之弊，力主废除，打通远洋航路，恐怕今日这般出海拓疆的盛景，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抬眼看向李骜，眼中满是赞许：“你说的对，海禁锁的不是海，是大明的生路，是万民的希望。”
李骜闻言，微微一笑，躬身道：“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说了些实话罢了。其实，我华夏并非生来便缺乏航海传统的国度。”
他走到案前，指着海图上的海岸线，缓缓道：“至迟在春秋之时，齐国便已凭借渔盐之利，靠着海上运输富国强兵；吴国的水师，更是能横渡大江，与楚国争锋。便是到了汉唐，海上丝绸之路亦是盛极一时，商船远达波斯湾，异域的珍宝、香料，顺着海路源源不断地涌入中原。”
朱标微微颔首，这些史事他自然知晓，却从未往深处想过。
“可惜啊。”李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自宋之后，尤其是程朱理学兴盛，再加上历代王朝根深蒂固的地缘政治思想，那点航海的火种，竟渐渐被掐灭了。两宋之时，本还有泉州、广州等大港千帆云集，商贾穿梭如织，水师亦能巡弋南海，护佑商路。可到了蒙元虽曾短暂拓展海路，却终究重陆轻海；及至我大明洪武年间，海禁一颁，片板不得下海，昔日繁华的港口竟渐趋萧条。上到帝王将相，下到黎民百姓，都秉持着‘中土居中、瀛海四环’的观念，认定我华夏大地，便是这世界的中心。在他们眼中，中原沃土千里，物产丰饶，足以自给自足，何须远赴海外？那些茫茫大海之外的土地，不过是瘴疠丛生的蛮荒之地，那些居于彼处的部族，也只是未开化的夷狄之辈，根本不值得耗费心力去探索、去经营。这般思想代代相传，层层固化，竟将华夏先民那份敢闯敢试的航海锐气，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话朕自幼便听先生们讲过。”朱标蹙眉道，“先生们说，天圆地方，中土居于天地正中，乃是天命所归的膏腴之地，四方皆是蛮荒夷狄，不值一提。”
“正是如此。”李骜点头道，“更遑论儒家搞出的那一套‘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学说，更是将这种观念，变成了牢不可破的思想枷锁。陛下想想，帝王乃是天子，受命于天，统驭万民。既然是老天爷的儿子，那老天爷能把最好的地方，留给旁人吗？自然不能。所以中土便是天底下最富庶、最正统的土地，至于海外的那些岛屿、大陆，不过是化外之地，是贫瘠蛮荒的所在，不值得帝王们耗费心力去经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郁：“再加上儒家‘尊王攘夷’、‘怀柔远人’、‘尚德抑武’的思想洗礼，历代帝王便更是没了开疆拓土的野心。他们奉行的，是‘不治夷狄’的传统，对待四方部族，无非是‘统而不治’、‘抚而不治’——我大明实力比你强，却不会用刀剑逼着你臣服，而是用仁德感化你，让你主动来朝贡，认我做天朝上国的老大。”
“守着中土这三亩地，看着四方蛮夷岁岁来朝，他们便觉得是千古盛世，高兴得合不拢腿了，哪里还有心思去东征西讨，去探索那茫茫大海背后的世界？”
朱标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震，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
他怔怔地望着李骜，眼中满是错愕，仿佛第一次听到这般颠覆性的言论。
要知道朱标自幼熟读儒家经典，深受宋濂等大儒名士的教导，信奉的便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便是想着要守好老朱留下的这片江山，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今日听李骜一番话，他才惊觉，自己骨子里，竟也藏着那份“中土至上”的偏见。
他沉默着，指尖在海图上缓缓划过，从应天府的龙江码头，一直划到那片遥远的美洲大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码头上的景象——那些寒门士子挺直的脊背，那些农户匠人攥紧的拳头，那些商贾眼中的热切，还有三位亲王立下的铮铮誓言。
原来，那些百姓甘愿背井离乡，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