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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和话音一落，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周德兴的气焰渐渐消了下去，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只剩下颓然。
脊梁骨像是被抽去了一般，再也挺不起来，双手无力地垂在膝头，指节微微颤抖。
他想起年轻时和李善长一起在朱元璋麾下效力的日子。那时军营里条件简陋，大家挤在同一顶帐篷里，盖着同一条满是补丁的被子，吃饭时你推我让，一块干粮都要分着吃。
那时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朱将军打出一片新天地，谁能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一个成了阶下囚，等着满门抄斩；一个只能坐在这儿，看着老兄弟走向绝路，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可汤和这些话一针见血，像刀子一样剖开了那些被“旧情”掩盖的真相，谁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结党营私是真的，贪赃枉法是真的，默许谋逆也是真的，桩桩件件都摆在那儿，容不得半点辩驳。
李善长被满门抄斩，真的怪皇帝陛下吗？
当年陛下赐他免死铁券，是念着他的功；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他的小错，是顾着旧情；即便查到他和胡惟庸有牵连，也迟迟没有动手，是等着他自己回头。
可他呢？把陛下的宽容当成了软弱，把君臣的情分当成了筹码，一步步走到了谋逆的边缘。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臣子的忠诚与敬畏，是他自己亲手砸碎了这份信任，又能怨得了谁？
周德兴想着，心里那点对陛下的不满，渐渐被沉重的无力感取代——或许，汤和说得对，这一切，真的怪不得别人。
“你给我带句话给那些淮西的老弟兄。”汤和转过身，眼神凝重地看着他，“陛下待我们不薄。开国之后，论功行赏，爵位、田宅、金银，该给的都给了，子孙后代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是他们自己不争气，仗着功老身份，违法乱纪，贪得无厌，把陛下的容忍当成了放肆的资本。”
他重重一拍周德兴的肩膀：“告诉他们，从今往后，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府里的家奴该管的管好，手里的生意该撇的撇清，少掺和朝堂上的事，更别想着跟新政作对。安安分分过日子，陛下不会亏待他们。可要是还敢像李善长这样，抱着侥幸心理，继续胡作非为……”
汤和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数九寒冬里淬了冰的刀锋，带着彻骨的寒意：“李善长，就是他们的下场！”
最后几个字砸在地上，仿佛能冻裂青砖。
周德兴浑身一震，像被兜头浇了桶冰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寸，又重重跌坐回去。
他慌忙抬头看向汤和，正对上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封千里的严肃，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狠厉，是看透了帝王心术后的决绝。
他知道，汤和不是在吓唬他。
朱元璋的手段，他们这些从濠州就跟着打天下的老兄弟，比谁都清楚。
当年与张士诚大战，为了整顿军纪，他能亲手废了自己的亲侄儿；鄱阳湖上，为了夺取先机，他敢带着二十亲兵就往陈友谅的船队里冲；登基之后，为了肃贪，他能让户部尚书的人皮挂满城墙示众。
这人一旦动了杀心，从来不会手软，管你是同乡还是故旧，管你有多大功绩，只要触碰了他的底线，便只有死路一条。
胡惟庸当年何等风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一样被剥皮实草，株连三族？郭桓案里，多少贪官污吏触碰贪腐，就落得个身首异处？如今李善长这等开国第一功臣都能被满门问斩，还有谁是动不得的？
周德兴看着汤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后脖颈子冒出一层冷汗。
他仿佛能看见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的模样，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手里的朱笔轻轻一划，就能决定几十上百人的生死。
汤和这句话，哪里是警告，分明是从鬼门关里抢出来的活路——再不清醒，下一个被押上刑场的，就是他们自己。
“我……我明白了。”周德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记牢这句话。
江夏侯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怒气，只剩下恐惧和警醒。
“再有，”汤和突然话锋一转，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家府里的子弟，不管是嫡子也好还是庶子也罢，年满十五的，全都送去实业局历练！”
听到这话，周德兴顿时一愣，刚被震慑下去的困惑又涌了上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满脸不解地追问道：“汤老哥，你的意思是……让咱们这些国公侯爷家的金枝玉叶，去那搞什么水泥、雪糖的实业局当差？那地方不是些匠户、小吏折腾的吗？咱们的子弟去了，岂不是自降身份？”
“身份？”汤和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李善长的身份够不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