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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急火攻心，猛地喷出一口乌血，自此再无声息。
宁老二扶着骤然软下去的躯体，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曾经那不可逾越的高山，此刻竟是，倒了。
虽然他一直活在这座高山的阴影下，不知多少日夜想亲手将它推倒。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心里没有半分快意，而是无尽的后悔与愧疚。
方才伸手扶住父亲的刹那，他其实整个人就懵了。
那个印象里虎背熊腰、壮硕如山的男人，不知何时变得瘦骨嶙峋，虚弱无力。
望着地上渐渐冰冷的躯体，他恍然回忆起儿时，跟父亲在院中嬉戏“装死”的场景。
蓦然回首，他才惊觉父亲也曾宠过，爱过他。
只是不知何时，在他一次次忤逆、惹祸中。父子之间，终究渐行渐远……
“扑通”一声，宁老二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爹！你醒醒啊！”
“是孩儿不孝！孩儿知错了！”
“爹——！”
看到老二哭得死去活来，老三非但没有一丝共情，反而讥笑道：
“差不多得了，又没有外人在，哭得像真的似的。”
老二闻言，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你说的是人话吗？他可是咱们亲爹啊！”
老三被吼得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哟！现在知道是亲爹了？”
“昨晚在酒杯里下药的时候，怎不见你这般孝心？”
“你……”老二面色青白交加，胸中的后悔与愤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攥紧拳头，眼睛死死盯着老三。
“都是你！一切都是你怂恿我干的！”
“那药……压根就不能取人性命。”
“若不是你编出什么满门抄斩的鬼话，爹怎会……”
老二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三厉声打断。
“喉啊，再吼大声点！最好把所有人都引过来。”
“毒是你亲手下的，人也是死在你怀里。”
“你觉得，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看着老三那张阴险狰狞的脸，宁老二呆住了。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被当刀使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拍他马屁，任他差遣的小跟班了。
而是早已变成了一只，被贪婪和野心泯灭了亲情、人性的豺狼。
再跟这样的人为伍，莫说家主，只怕是连性命都不保。
或许是老太公的死让他幡然醒悟，又或许是他自知斗不过这个心狠手辣的弟弟。
宁老二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老三，让我走吧。”
宁老三微微一愣：“走？什么意思？”
宁老二心灰意冷，神色却异常平静。
“这家主，我不跟你争了。”
“只要你答应让我带着妻儿……还有爹走，我此生绝不踏进天水城半步。”
这突如其来的退让，倒让宁老三有些猝不及防。
他盯着对方看了许久，忽然露出一抹怪笑：“怎么？怕了？”
宁老二并未否认：“不错，是怕了。”
“我怕爹九泉之下，看着咱兄弟俩手足相残死不瞑目。也怕我没你聪明、没你狠，终有一日，也会死在你的手中。”
宁老二的坦诚，让宁老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让你走，你该不会出了门便去告发我吧？”
“呵呵……告发？”
宁老二轻笑一声：“你觉得这世道，没权没势，告发有用吗？”
“就像你说的，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宁老三皱起眉头，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打转。
“你名下的产业，也不带走？”
“不带，全由你自行处置。”
得到宁老二肯定的答复，宁老三一时间倒有些拿不定主意来。
按他原来的计划，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如今宁老二主动退出，杀不杀，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可若是放他走，他又担心对方贼心不死，日后卷土重来。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只听宁老二唤了声：“三宝！”
宁老三身子一震，'三宝'是他的乳名。
这名字，似乎有几十年没人叫过了。
“娘走得早，爹忙着做生意，而大哥只顾着练武。”
宁老二缓缓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宁老三听。
“我长你四岁，自记事起，便带着你玩了。”
“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玩的，我哪一样不让着你？”
“这一回，你就不能也让哥哥一次？”
沉默，良久的沉默……
宁老二说的句句属实，宁老三无从反驳。
而那些久远岁月，是他阴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一抹光亮。
兴许是他尚有一丝人性，最终，他挥了挥手：
“走吧……从密道走，别让人撞见。”
闻言，宁老二差点喜极而泣。
他急忙抱起老太公的躯体，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了望这个还未完全丧失人性的弟弟，忽而开口：
“老三，要不，一起走？”
“走？你逗我呢？”宁老三嗤笑。
“精心布局那么久，你让我替那死丫头做嫁衣？”
宁老二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你应该明白，我担心的不是那丫头，而是那姓陈的。”
宁老三不屑地勾起嘴角：“呵，一个外姓家奴，只不过有点小聪明，我会怕他？”
宁老二眉头紧锁：“他可不是只有一点小聪明，而是……”
话未说完，就被宁老三不耐烦的打断：“行了，别啰嗦了！”
“你若是不想走，就随我到前院瞧瞧那丫头死没死。”
“若是想走，那就趁早滚蛋。别等我改变了主意，在怨我做弟弟的不念情份。”
听到这话，宁老二不再多言，只是轻轻说了句：“保重！”
随后，他便稳稳抱住老太公的躯体，大步朝着二房院落走去。
宁老三立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良久，晨风里才飘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