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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说,莫兄,你放心。你的女儿,就是我齐家的女儿。”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缝里漏进来的江风把卷宗纸页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页一页地翻着旧年的日历。齐啸云低头看着碗里的桂花酒酿圆子。圆子已经泡得有些发胀了,酒酿的米粒沉在碗底,桂花瓣浮在汤面上,像几片极小极小的金色纸屑。
“那块玉佩,”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现在在哪里?”
齐安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只老式保险柜前,蹲下去。保险柜是德国造的,铁灰色,转盘式密码锁,齐啸云小时候把它当成一个巨大的密码玩具,蹲在它面前转着玩,从来没转开过。齐安转了三次密码——左转,右转,再左转。咔嗒一声,柜门弹开一道缝。他把手伸进去,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红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木质暗红,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他把红木匣子捧到齐啸云面前,放在那三份卷宗旁边。
“钥匙在老爷手里。老爷走之前,把钥匙给了太太。”齐安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太太说,等你问起的那天,就让你自己打开。”
齐啸云看着那个红木匣子。木匣的边角被手摩挲得发亮,铜锁上生了薄薄一层绿锈,锁孔周围有几道细密的划痕——是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插进去又拔出来,年深日久留下的。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匣盖上。木头的温度比他的指尖凉。他按了一会儿,没有打开。
“安伯。莫隆出事前三天,把玉佩托付给我父亲。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齐安没有接话。他垂着手站在办公桌边,白发的边缘被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照成浅金色。窗外的黄浦江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江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外滩那一排西洋建筑的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法租界的煤气路灯在梧桐树影里烧成一团团淡绿色的火球,十六铺码头的小贩点起了煤油灯,灯光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摇摇晃晃的金鳞。
“他知道。”齐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红木匣子里睡着的东西。“他不光知道,他还把该托付的人都托付了。出事前两天,他去了一趟江南制造局,把一个封了火漆的铁匣子交给制造局的总办。出事前一天,他去了一趟徐家汇天主堂,和本堂神父谈了一个时辰。出事那天上午,他在家陪着太太和两个孩子吃了最后一顿早饭。太太后来跟林家表姑太太说起过,说他那天早上特别安静,吃一碗粥吃了很久,眼睛一直看着两个孩子。莹莹坐在高椅子上,贝贝坐在矮椅子上。贝贝还不会自己吃饭,伸着小手去抓碗里的米糕,抓得到处都是。莫老爷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米糕渣,擦了一遍又一遍。”
齐啸云把红木匣子拿起来。铜锁很小,锁孔只有米粒大。他忽然想起莹莹。莹莹小时候吃饭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母亲说,这孩子好带。莹莹听了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一下。他那时候觉得莹莹天生性子静,现在忽然想——那不是静,是一个从小就知道自己被托付过的人,早早就学会了不让大人操心。
他把红木匣子放下,站起来。“安伯,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儿?”
“莫家旧宅。”
齐安的手在身侧又蜷了一下。这次蜷得更紧,指节都发白了。“少爷,莫家旧宅,十几年前就被工部局拍卖了。现在是法国人的一个什么商行的货栈。你去那里——”
“我不进去。”齐啸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就在外面站一会儿。”
他走过齐安身边的时候,老管家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很瘦,指节粗大,手背上长满了褐色的老人斑。但它按在齐啸云手臂上的力道,一点也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少爷。”齐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两个人听见。“莫老爷托付的,不只是那半块玉佩。”
齐啸云站住了。
“他那天晚上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把玉佩塞进老爷手里,然后凑到老爷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我站在旁边斟酒,听见了。”齐安的手在齐啸云的手臂上微微发抖,不是老了才抖,是那句话在他心里压了十几年,终于要往外倒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用力。“他说——仲兄,我那两个女儿,有一个不是我的。”
黄浦江的汽笛又响了。这一声比刚才更近,更沉,像从江心最深处翻上来的一口浊气。齐啸云站在办公室门口,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动。走廊里的煤气灯咝咝地响着,把齐安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的一道,从地板拖到天花板。
“哪一个是他的?”齐啸云问。
齐安慢慢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退进煤气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阴影里只看得见他白发的轮廓和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