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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是我绣坊的人,您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胡爷斜睨他一眼,“周老板,黄老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这条街上哪家铺子不用看他的脸色?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要么让这丫头跟我们走,要么你这绣坊——”
他拍了拍柜台上的算盘,算珠哗啦散了一地。
“换个东家。”
周锦华沉默了。
阿贝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然后他慢慢地把目光从胡爷脸上移开,看向阿贝。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歉意,无奈,恐惧,还有一丝卑微的恳求。
阿贝忽然明白了。周锦华不是坏人,但他在沪上活了二十多年,活明白了一件事——在这片码头上,一个小人物能做的最大胆的事,就是活下去。
她不怪他。
但她也不会认命。
“胡爷。”阿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说我爹欠了债,有借据吗?有中人吗?有官府盖印吗?”
胡爷愣了一下。
“我是从乡下来的,不懂沪上的规矩。但我晓得一条——天上不下银子,地上不养闲人。”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展开铺在柜台上,“我在锦华绣坊做了十七天,经手修补的绣品一共二十三件,没有一件被客人退回。周老板,我的手艺,值不值三百块大洋?”
帕子上绣着一幅水乡暮色:斜阳铺在水面上,远山如黛,近处几丛芦苇,一只渔船泊在岸边,船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她用熬了三个通宵的工夫绣出来的。每一针都扎进了她这些年在水乡的日日夜夜:阿爹划船时绷紧的脊背,阿娘绣花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太湖上的雾气,芦苇荡里的鸟鸣,还有离开那天早晨,阿爹躺在床上对她说的那句话——
“阿贝,莫回头。”
周锦华盯着帕子上的绣样,嘴唇微微张开。他做了大半辈子绣品生意,一眼就看出那针法不是寻常路数——既有苏绣的细腻,又掺着一种野生的灵动,像是把江南水乡的一截魂魄缝进了丝线里。
“这……”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这回不是因为恐惧,“这是你绣的?”
“是我绣的。”阿贝迎上胡爷的目光,“胡爷,你替黄老板做事,图的是利。你把我带走,顶多换几句夸奖。但你要是让我留在这儿——”
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的针脚整齐得几乎与正面无异,这是顶级绣娘才能做到的“双面三异”——异色、异样、异针。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出的绣品能卖出的价钱,绝不只三百块大洋。到那时候,黄老板的账,我替阿爹还。但在这之前——”
她把帕子叠好,双手捧着递到胡爷面前。
“这件《水乡暮色》,算我孝敬胡爷的见面礼。”
店里安静得像沉入了江底。
胡爷盯着阿贝手里的帕子,又盯着她的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痰意,听得人脊背发凉。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他把帕子接过来,对着光亮处看了看,塞进怀里,“三个月,你说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丫头,黄老板的耐心只有九十天。多一天,少一分银子,你这双手——”
他的目光在阿贝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推门离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滚了一地。阿贝站着没动,直到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周锦华瘫坐在椅子上,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阿贝没说话,弯腰去捡地上的算盘珠子。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一颗,两颗,三颗,她把珠子拢在手心,听见周锦华在身后叹了一口气。
“三个月,三百块大洋。你当绣花是印钞票?”
“总比被他们带走强。”阿贝把算盘珠子放回柜台,抬起头,“周老板,从今天起,店里最难的活都交给我。我做得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9章江畔照影(第2/2页)
周锦华看了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阿贝走出绣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十六铺码头方向传来最后一班轮渡的汽笛声,江风裹着煤烟和水腥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街边,看着沿街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明暗交错。
沪上的夜晚和水乡完全不同。水乡的夜是墨蓝色的,有虫鸣和桨声;沪上的夜是昏黄的,有电车铃和收音机里飘出来的靡靡之音。阿贝站在两种夜色之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把那口气忍了回去。
阿爹说过,在外面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阿贝抬脚往码头方向走——她听说江边的渡口有便宜的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