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8章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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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湖底下的石头,水流再急,它不动。
    “不动你家里人?行。”马彪往后退了一步,“那你跟我们走。黄爷要见你。”
    莫老憨没说话。他弯腰,把翻倒的粥碗扶起来。碗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胎。他把碗放正,用拇指抹掉桌面上泼洒的粥。米粒粘在他指尖上,他把米粒放进嘴里。然后他走向门框,去拿那根扁担。
    竹竿的棍子先到了。
    不是打他。是打扁担。扁担被棍子从门框上扫下来,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莫老憨弯腰去捡。竹竿的棍子这次打在他背上。不是头,是背。但棍子是实心的,枣木的,沉。打上去的声音是闷的,像布袋落在石板上。莫老憨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撑住了墙。墙上的白灰被手掌按出两个印子。
    他没有回头。继续弯腰,把扁担捡起来。
    第二棍。第三棍。莫老憨握着扁担,转过身。棍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把扁担横过来,挡住了。枣木棍砸在竹扁担上,竹子的韧性把力道卸掉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是传到了肩膀上。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牙齿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然后他的扁担挥出去了。不是打人,是捅。扁担头捅在马彪胸口,跟那天捅竹竿一样。马彪早有防备,往旁边闪了半步。扁担捅空了。竹竿的棍子从侧面砸过来,砸在莫老憨握扁担的手上。
    骨头和木头相撞的声音。
    莫老憨的手指松开了。扁担掉在地上,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阿贝脚边。阿贝蹲在灶台边。她看见爹的手。那只握了三十年渔网、端了十四年粥碗、昨天还接过她手帕的手。食指和中指向后弯着,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手背上的皮肤绷紧了,底下的骨头像是要从皮肤里戳出来。他没有叫。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汗珠,一颗一颗,从皱纹的沟壑里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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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绑了。”马彪说。
    两个人上去,把莫老憨的手反剪到背后。麻绳。不是新绳,是船上用的旧缆绳,浸过桐油,硬得像铁。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里,桐油渍着伤口,火辣辣的疼。莫老憨没有挣扎。他回过头,看了阿贝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阿贝差点没接住。但她接住了。她爹的眼睛里没有疼,没有怕,没有求。只有一句话:看好你娘。阿贝点了点头。
    莫老憨被带走了。五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隔壁的黑狗又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然后安静了。
    莫大婶瘫坐在椅子上。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两口枯井。她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掌上全是茧,洗衣服洗出来的,补渔网补出来的。阿贝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站住了。她把地上的扁担捡起来。扁担上沾了灰,她用袖子擦干净。蜜色的竹子在上午的光线里还是温润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扁担靠回门框上,跟以前一样的位置。
    然后她走进里屋。打开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蓝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线头。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这些年的积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些硬币。她数了数,不够。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去。手摸到领口,红绳,玉佩。她把玉佩拉出来,握在掌心里。玉是温的。
    她握着玉佩,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线从木格窗里照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光里的那半张脸,眼睛是定的。跟她爹一样。
    她把玉佩塞回领口,站起来,走出里屋。莫大婶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
    “娘。我去镇上一趟。”
    莫大婶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家。哪儿也别去。”阿贝说完,走出了门。
    镇上的济民药铺在青湖镇唯一的石板街尽头。铺面不大,两间门脸,一间抓药,一间坐诊。坐诊的是程老医师,须发皆白,手指上全是药汁浸出来的黄褐色。他给莫老憨看过病。去年冬天莫老憨风寒,咳了小半个月,咳得夜里睡不着。阿贝撑着船,载着爹来镇上。程老医师开了三副药,收了半价。阿贝站在柜台前。柜台是樟木的,被无数只手摸过,台面磨出了凹槽。柜台后面站着药铺的伙计,姓孙,二十来岁,圆脸。
    “孙大哥。程老医师在吗。”
    伙计认得她。“在。在里屋。”
    阿贝往里走。帘子掀开,药香扑面而来。当归,甘草,茯苓,白术,百味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苦。程老医师坐在诊桌前,正在写方子。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纸上慢慢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从镜片上面看她。
    “阿贝?”
    阿贝在他对面坐下来。诊桌很旧了,桌面上有墨渍,有药渍,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切药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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