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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一个月两角钱,就是脏,住的人杂。”
“怎么走?”
“你沿着大马路走,看见一个铁桥,过了桥往左拐,闻到臭味就到了。”
阿贝道了谢,拎着包袱往码头外面走。
出了码头大门,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路面上跑着汽车、电车、黄包车,车夫按着铃铛从她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
阿贝站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才敢过马路。
她没见过这么多车,在镇上最多就是牛车和独轮车,哪儿见过这阵仗。
过了马路,按照搬运工说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刻钟,看见一座铁桥,桥下的河水是黑色的,漂着垃圾,臭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过了桥,左拐。
味道更浓了。
不是一种臭,是好多种臭混在一起。烂菜叶、馊饭、尿骚、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路也变了。不再是柏油马路,而是碎砖和烂泥铺的,坑坑洼洼,昨天下过雨,积了水,水是黑的,上面漂着油花。
两边全是矮房子,用木板、铁皮、破布搭起来的,一间挨一间,密密麻麻,像是鸽子笼。头顶上拉着乱七八糟的绳子,晒着床单、裤衩、尿布,风一吹,像万国旗。
阿贝走进去。
有人蹲在门口洗脸,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喝粥,有小孩光着屁股在泥水里跑,有女人扯着嗓子骂孩子,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菜叶子扔了一地,几只鸡在抢着啄。
阿贝走过去,弯下腰:“阿婆,这附近有房子租吗?”
老太太抬头,眯着眼看她,嘴里缺了颗牙,说话漏风:“你找谁?”
“租房子,便宜的。”
“哦,”老太太往旁边一指,“往前走,第三间,门口堆着木头的那家,房东姓周,你问他。”
阿贝找到那间屋子,门口果然堆着木头,还有一堆碎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坐在门口喝烧酒,脸喝得通红,看见阿贝,眼睛一亮。
“租房?”
“有单间吗?”
“有,”周姓房东站起来,领着阿贝往巷子深处走,走到一间铁皮搭的棚子前面,推开木门,“就这,一个月两角,先付后住。”
屋子很小。
大概三步宽,四步长,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发黄发脆,有的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砖。屋顶是铁皮的,有几处锈穿了洞,能看见天。
没有窗户。
一开门,里面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关了很久没通风。
阿贝站在门口看了看,问:“能不能便宜点?”
“一角五,不能再少了。”周姓房东打了个酒嗝,一股酒臭喷出来,“你要是嫌贵,去桥洞底下睡,不要钱。”
阿贝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两角钱,递过去。
“先付一个月。”
房东接过钱,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扔给她:“钥匙就这一把,丢了别找我。”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别乱跑,这一片不太平,丢东西是常事,丢人的也有。”
阿贝攥着钥匙,没说话。
她进了屋,把包袱放在床上,开始收拾。
屋子里没有扫帚,她就用手把地上的垃圾拢到一起,推到墙角。床板上有一层灰,她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灰厚得擦了三遍才见木头。桌子瘸了一条腿,她在院子里找了块碎砖垫上,稳了。
弄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阿贝坐在床沿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饼硬得像石头,嚼得腮帮子酸,但她吃得很仔细,一点碎渣都没掉。
吃了饼,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大洋,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看。
大洋在掌心躺着,沉甸甸的。
她想起养父的药快吃完了,想起孙胖子的那张脸,想起黄老虎的锦绣坊。
两块大洋不够。
远远不够。
五百块大洋,她得扛两百五十趟货,一趟三天来回,要七百五十天,两年多。这还不算吃饭租房的钱。
她得找别的活干。
绣活。
她会的只有这个。
阿贝把大洋重新贴身放好,躺在床上。
铁皮屋顶上有老鼠跑过的声音,吱吱吱,爪子刮在铁皮上,声音刺耳。远处有狗叫,有人吵架,有小孩哭,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破了的屋顶洞里灌进来,吵得人脑子嗡嗡响。
但阿贝还是很快睡着了。
太累了。
肩膀疼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胳膊抬不起来,腰也酸,腿也胀。
她梦见养父,梦见养父站在船上撒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