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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大爷端着搪瓷缸子，抿了口热茶，慢悠悠地说道，“管保卫的，厂里两千多号人，防火防盗防事故，都归他管。你别看这活儿不起眼，机械厂这么大摊子，钢材、铜料、成品件，哪样不值钱？前些年乱的时候，偷料的、倒卖的，啥人都有。蒋副科长来了以后，硬是给捋顺了，现在厂里治安好得很，市里还表扬过好几回。”
大爷说到这儿，来了精神，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你别看他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人家当过兵的，眼睛毒得很。哪块料对不上账，哪个角落有隐患，他一眼就能瞅出来。厂里人都服他，喊他‘蒋铁腿’——腿是铁的，规矩也是铁的。”
刘东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蒋铁腿，这外号搁在蒋旭身上，还真是贴切。
正说着，大爷忽然抬手往厂区一个角落一指：“喏，那不来了嘛。”
刘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梧桐树荫底下，一条水泥路从厂区深处延伸过来，路两边是刷了白灰的厂房墙壁，墙根底下停着一排排自行车。远远地，一个人影正沿着路边慢慢走过来。
蓝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头上扣着顶厂里发的帽子，走路的时候一条腿明显有些拖，一步一拐。手里还攥着个本子，走几步停下来，扭头往旁边的车间窗户里瞅一眼，又低头在本子上记两笔。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金。那身形，那走路的架势，刘东一眼就认出来了。
虽然比当年胖了一些，可那股子劲儿没变——腰杆子硬邦邦地挺着，脑袋微微扬着，像在战壕里观察敌情似的。
刘东站在门卫室门口，没动，也没喊。
他就那么看着蒋旭一瘸一拐地越走越近，心里头翻上来一股热流，堵在嗓子眼儿，酸酸涨涨的。
当年在前线，蒋旭捂着一腿的血冲他咧嘴笑的那一幕，跟眼前这人叠在了一起。
门卫大爷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蒋副科长，有人找你，说是战友！”
蒋旭闻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门卫大爷，落在刘东身上。
他停住了脚步。
手里那个本子攥得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垂下来，贴在裤缝边上。帽子底下那双眼睛眯了眯，像是要把刘东从头到脚扫描一遍似的。
刘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阳光底下，花衬衫大裤头子，皮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响。他咧开嘴，笑了。
“蒋铁腿——你这外号起得不错啊。”
蒋旭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嘴角一咧，露出当年在战壕里一模一样的那股子笑。
他把本子往衣服兜里一揣，一瘸一拐地快走了几步，到了刘东跟前，抬手照着他肩膀就是一拳。
不重，但结结实实的。
“你他娘的怎么找来的？”
刘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们桐城的酒香，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蒋旭一听，眼珠子一瞪，嘴角那笑纹更深了，抬手又是一拳，这回砸在刘东胸口上，闷响一声：“艹，到桐城了还怕没酒喝么？走，不醉不归！”
说罢，一把搂住刘东的肩膀，那条瘸腿也不拖了，像是凭空多了股劲儿，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门卫大爷在后头看得直咧嘴，心说蒋副科长平日里板板正正一个人，见谁都绷着，今儿个这是见了亲兄弟了，这战友是真亲呢。
民间不是有个四大铁的谚语么，"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下过乡，一起嫖过娼"，这一起扛过枪的战友情就是第一等的感情。
刘东被他搂着往厂区外头走，肩膀挨着肩膀，能闻见蒋旭身上那股子机油味儿混着肥皂粉的味道。
他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却不饶人：“蒋铁腿，你这手劲儿倒没退，当年在猫耳洞里掐虱子也是这个劲儿。”
蒋旭哈地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他娘的记性倒好，虱子都替我记着……”
两人说笑着，刚走出厂门口，前面梧桐树后头就转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一身板正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白衬衣边儿都翻得一丝不苟。
这人头发梳得溜光，三七分，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就是腮帮子有点往下耷拉，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手里还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这人往路中间一站，正堵着两人的道。
“蒋副科长，还没到下班时间，你无故早退，我会向厂人事科汇报，这月的奖金你是别想要了。”
门卫大爷在窗后头缩了缩脖子，心说坏了，秦科长这尊瘟神怎么这个点儿溜达过来了。
蒋旭把刘东的肩膀松开，往前迈了一步，那条瘸腿往地上一戳，站得稳稳当当。
“艹，秦科长，你别拿鸡毛当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