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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里头挂着几件衣裳,他翻了翻,拽出一件大花衬衫来。
那衬衫还是去年在秀水街买的,红的绿的黄的,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一般人穿出去得让人笑话死。
可刘东不在乎,他往身上一套,对着镜子把领口那两个扣子一扯,露出胸膛上那片纹身来。一条青龙,从肩膀盘到胸口,龙爪子正好搭在锁骨上。
痞,真痞。
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上次约沈佳柔出来吃饭,那丫头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他刘东是过来人,什么眼神没见过?那丫头片子嘴上骂着色胚子登徒子,可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他一眼就看穿了。
这女人对他有意思啊。
他可是有老婆的人,刘南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他刘东再浑,这事儿上不能犯糊涂。
可沈佳柔那丫头……他想起那天那个意外的强吻,那白花花的身子,那惊愕的眼神,还有嘴唇上那点温软的触感。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对着镜子把衬衫又扯了扯,让那纹身更显眼些。又找了条大裤衩子穿上,趿拉着拖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他就是要让沈佳柔看看,他刘东就是个粗人,就是个痞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大户人家的姑娘,看不上他这样的。
他照了照镜子,觉着差不多了,又伸手把头发胡噜了两把,弄得乱糟糟的。出门前他又想了想,从床下箱子里掏出个物件随便找张纸包上。
他把门一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脚步声往下走,啪嗒啪嗒的,跟沈佳柔那拖鞋声似的。
饭店选在淮扬春是有讲究的,这里档次较高,虽比不得京都饭店那种大门店,但请客吃饭也说得过去,而且淮扬菜偏淡,适合女孩子。
傍晚的淮扬春,玻璃窗映着三里河的暮色。店内是老中式的陈设,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江南。
大厅里人声熙攘,部委干部、做买卖的生意人三三两两落座,包间在楼上,木门一关,便能隔开外面的嘈杂。
包间是一早定好的,清静舒适。
这里的拿手菜是镇江肴肉、大煮干丝,清炖狮子头,盛在白瓷汤盅里,汤清肉嫩,十分有食欲。
沈佳柔是六点过五分到的。
选这个时间也是有讲究的,来得太早,显得自己太过看重这场会面,沉不住气。准点踏进门,又少了几分世家女子该有的矜持,仿佛专程赴约。若是迟到十几二十分钟,又成了摆架子耍派头,落得个傲慢无礼的话柄。
五分钟,不长不短,既保全了自己的姿态,又不会耽误正事。
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真丝短袖衬衫,肩线平整利落,短袖袖口略向外散开,领口解开一颗纽扣,不暴露,却消解了正装的拘谨。
下面是藏青色薄毛料直筒半身裙,裙长到膝盖下方,剪裁垂顺,不会紧紧箍在身上。腿上是极薄的肉色丝袜,黑色高跟鞋。
乌黑的长发向后半拢,用一支简单的玳瑁发夹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耳垂上是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挎着一只小巧的黑色皮包。
九十年代很流行这种搭配,新潮却克制,没有市井姑娘的花哨,名校世家的气度摆在那,走在街上,在一众男人之间,醒目却不张扬。
沈佳柔往淮扬春门口一走,整条街的气场都变了。等在门口抽烟的刘东那口烟差点没呛进肺里。
这他妈对比也太强烈了。
一个像是刚从秀水街地摊上扒拉出来的混混,一个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靓丽佳人。
一个敞胸露怀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那点纹身,一个浑身上下精致的无可挑剔。一个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无精打采,一个高跟鞋清脆气场强大。
沈佳柔走到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刘东身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目光从大花衬衫看到敞开的领口,从青龙纹身看到大裤衩子,从塑料拖鞋看到那根快烧到手指头的烟,一寸一寸地看,不慌不忙,像是打量一件摆错了地方的物件。
刘东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咧嘴一笑:“来了。”
沈佳柔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没笑。她抬起手,把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珍珠耳坠晃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是弹了一下琴弦。
“你就穿这个来的?”她问。
声音不大,淡淡的,可刘东听出来了,那话里头有三分嫌弃,三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刘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她,两手一摊:“嗨,我这人就这样,粗人一个,穿不惯那些个板板正正的衣裳。”
沈佳柔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迈步往门里走。皮鞋踩在台阶上,笃笃笃,清清脆脆的。刘东跟在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像是故意跟那皮鞋声较劲似的。